载于《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2003年10月17日

 

当泪水流过冰冷的脸

吴 燕

  读完夏洛特·克纳的两本书时,在我们这个地球的另一面刚刚开完一个名叫“反对克隆人”的国际大会。一万多名科学家共同签名呼吁联合国在全世界范围内禁止克隆人。能集中一万多名科学家来表达一个共同的愿望其实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当然,这还得看这件事本身是否值得这些拥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的人们去关心。克隆就是这样一个量级的话题。不过,关心这个话题的并不仅仅是科学家。——尽管许多人认为,在这个问题上,科学家最有发言权,但那是仅就技术层面而言;在技术之外,就不再是科学家说了算的了。
  事实上,包括克隆技术在内的生物技术的确是个大话题,但也许正是因为它太大了,当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常常喜欢大而论之,却偏偏忽略了最细微因此也与每个人关系最为密切之处。在小说《生于1999》和《我是克隆人》中,德国作家夏洛特·克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之处,将生物技术的发展之于人内心的影响刻划得淋漓尽致。小说的主人公生活在未来岁月的某个场景中,两本书被称为“未来小说”多半便是缘于此。而它努力想要与科幻小说有所区别——“不是科幻的变种”,我猜这个界线大概就在于它的所关注的更多的是技术之外的东西吧。
  《生于1999》中的主人公“冷”卡尔是五个父母亲共同合作的果实:精子提供者、卵子提供者、养父母以及借腹怀孕的“亲生”母亲。卡尔17岁的时候,知道自己并不是养父母的亲生孩子,于是,他做出了17年来最重要的决定: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尽管养父母待他很好,但是血缘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地牵住了少年的心。这个决定将他引入了一个情感的黑洞,一天又一天,他在这股强大的引力之下一路跌落。
  也正是在17岁这一年,“冷”卡尔第一次流泪。这一年的冬天,卡尔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台机器,那一刻的震撼是巨大的,也是冰冷的。当卡尔看到正在这位机器母亲的“肚子”里成长的胎儿的时候,一种奇特的感觉开始在他的身体内慢慢升起,但是这种强烈的感觉不是对“母亲”的感激与爱,而是苦涩的感悟。17年前,他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九个月,在那些日子里,他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管道从“母体”中汲取着各种营养,这是一个温暖的环境,永远保持着37摄氏度的常温。“没有正确的温度,机器无法运行,但没有人性的温暖却是可以的”,然而,对于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这是远远不够的。也许正是这样的环境,给了卡尔一副冷漠的面孔与性格,这使他得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冷”卡尔。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男孩子在面对一堆莫名其妙的机器时却哭了。

  小小孩在不得不离开妈妈时总是要哭的。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十七岁的大孩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小孩,他失去了妈妈,现在又第一次经受了彻底被抛弃的感觉。孩子惧怕自己的生活,他哭了。(《生于1999》,P.134)
 
  当温热的泪水从眼中滴落的时候,连卡尔自己也感到诧异了,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哭。在那之后,卡尔不辞而别,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只有他寄给女记者的日记,述说着寻找亲生父母的那些日子中,这个17岁少年的所有心情。
  卡尔的生命开始于他的养父母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如果说这是一个因爱而生的故事,那么在《我是克隆人》中,主人公丝丽伊则只是天才音乐家伊丽丝私心的产物了。
  伊丽丝在音乐上有很高的天分,但是正当她的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却被确诊患了绝症,而这一年,她还只有30岁。伊丽丝希望自己的天才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于是便请一位热衷于人类克隆的科学家克隆出一个与她一样漂亮而又有才华的女儿丝丽伊。这像是一个阴谋,而使这个阴谋终于得以实现的是音乐家与科学家的狂妄——渴望扮演上帝的狂妄。大凡狂妄的人注定一生孤独,但伊丽丝却偏偏克隆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并且还要告诉她,她是她的生命。这句话像咒语一般,将丝丽伊的“童年”时代牢牢锁在了伊丽丝的影子里。丝丽伊有时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她做着和伊丽丝一样的动作,展露着和伊丽丝一样的表情,她们就像一个人一样,而丝丽伊不过是作为伊丽丝的副本而存在的。因为是副本,她所要做是只是照着伊丽丝为她设定的未来走一遍,仅此而已。但是,就像所有长大的孩子一样,丝丽伊有一天终于完成了从“影子”到一个有着独立意志的人的转变。
  按照我们通常的理解,作为克隆人的丝丽伊注定要重走伊丽丝走过的路,于是,她就那么顺理成章地爱上了伊丽丝的男友。但恰恰是这件似乎只是“重蹈覆辙”的事情成为丝丽伊实现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的契机。那一天,当丝丽伊以此事向伊丽丝示威时,盛怒之下的伊丽丝给了丝丽伊一个耳光。这个耳光却让伊丽丝无法入睡。夜半时分,伊丽丝来到了丝丽伊的床前,她在这里总是可以找到平和,因为当她面对自己的克隆时,总是知道和感觉到,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确。然而这一次却不同。当“眼泪不再遮盖她的目光,所剩下的只是仇恨”,而对于丝丽伊来说,这是这种仇恨成为她成长的催化剂。那天晚上,当她看到伊丽丝眼中的仇恨时,丝丽伊终于有了自我的感觉,自我充溢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丝丽伊第一次从伊丽丝的影子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后者的对面。
  丝丽伊在31岁的时候获得了成功,像伊丽丝当年一样成功。但这不是因为她是她的克隆,而是因为她终于成了她自己。在她的个人美展上,她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与她“母亲姐姐”告别。那是《孤独的波吕丢刻斯》,在这个作品中,丝丽伊将一架黑色的钢琴高高地倒悬在天花板上。它孤独地悬在那里,偶尔会发出几声呻吟。作品的名字来自一个古老的希腊神话: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是勒达和宙斯所生的双胞胎兄弟。卡斯托耳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下了地狱。而永生的波吕丢刻斯却被宙斯接到了奥林波斯山上。两兄弟并不想分离,于是他们决定,一天在地狱,一天在奥林波斯山上共同度过时光。双子座的两颗主星就是用他们来命名的。在星空里,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永远在一起。但现实中的丝丽伊却让波吕丢刻斯独自一人留在了天上。“我的卡斯托耳不跟随他,而宁愿留在地狱,在那里继续生活下去”。
  在《生于1999》和《我是克隆人》中,眼泪的出场为这两个技术时代出生的孩子寻到了“根”。那是一种来自人类天性的东西,他们望向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也许只是冰冷的机器仪表,但是那些泪水却依然会裹挟着他们作为人的最真实的情感,在他们甚至察觉不到的时刻滴落。而滚烫在泪水中的,大概便是人性的温度了。

《生于1999》《我是克隆人》[德]夏洛特·克纳著 王泰智 沈惠珠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7月第1版/16.00元(每册)

2003年10月3日·上海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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