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8月22日《中国图书商报》

 

性感的作者性感的书

刘 兵

  

  江晓原在国内的科学文化圈内(也有时被某些不学无术之徒称之为“反科学文化圈”)名头颇响,其原因之一即在于这位主业本是科学史(近年来又更倾心于科学文化)的教授成功地兼营着他的“第二专业”,也就是性学,或者性文化研究;如果从大众传播的效果,或者更具体地说从他的著作的销售量来考虑的话,他在“第二专业”方面的成就甚至远远大于他的主业。也许是近年来在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系主任和人文学院院长的位子上官务繁忙,也许是因为在床上读书(他近来亦有书评集《年年岁岁一床书》出版)的时间太多,而且更多地关照了科学文化,江晓原在其性学方面的第三本著作《性张力下的中国人》出版之后,虽然依旧“保持着适度的参与——如写写文章、评评新书之类”,却也已经有8年的时间没有再出专门讨论性问题的专著了。因此,当他在这“第二专业”领域里又有新著问世的时候,自然会使人们对这位“非第一专业”的热爱性学、性文化和性感的作者这本自称“有点‘好玩’”的著作产生很大的兴趣。
  按照版权页上的写法,这本书的名字叫作《性感:一种文化解释》。但是,如果按照这一书名,阅读起来,你会发现此书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因为书中所谈论的内容确实有许多是涉及到性感这一话题的,但有时也会宽泛到性感之外,成为一种性文化的讨论。不过,编者,或者说出版者,早就埋下了聪明的伏笔:在那个色彩与构图均设计得非常讲究的封面上,英文的“SEX”和中文的“性感”以及副标题“一种文化解释”被一并用一个大括号括了起来,这似乎也就意味着将“性”、“性感”与“一种文化解释”一锅儿烩了吧。按照这种理解,倒可以将此书的标题与内容完整地结合起来。不知这能不能算是我替作者所设想的某种开脱之词。在这种“去限制”的操作之后,作者显然可以有更广阔的余地来发挥其在文化方面的优势,而不必拘泥于“性感”的约束——尽管平心而论,我想许多读者也许会有同感,这本书从形式到内容,还确实是挺性感的。
  虽然有如上的说明和“辩护”,我们还是可以专门就“性感”和此书对“性感”的讨论作某些讨论。这主要可以集中在两点上:其一,何为性感,其二,性感与性别视角的关系。而且,这两者间又是有着某种联系的。 
  其实,“性感”这一概念本身,它的流行程度以及它的褒贬含义,显然是随着时间变化的函数。如果倒退二十多年或三十多年,它至少在公开的意义上是明显地被压制的,或者说,那时即使人们有着与今天理解中的性感相类似的心理感受,也是绝对不会轻易使用这个词汇的。但如今,在社会上,人们对于“性感”一词,或者说对这一概念的接受,则是与国际上大大地接轨了,而且由于长期的压抑和解压后的反弹,人们对于“性感”的感受甚至更加敏锐,“性感”一词也更为流行。当然,历史的遗迹以及某些卫道士或是出于因文化背景而进行的真心抵制或是以假道学的心态而在表面上的反对,也依然不时可见。一个有趣的例子就是,在我手边1983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中,在“性”字的条目下,居然没有收入“性感”一词,由此可见其实在是不够“现代”。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如今实际的社会毕竟还是“现代”了起来,于是“性感”也成为表征这种“现代”的关键词之一。可是,究竟何为性感呢?作者江晓原在书中给出了一种“理解”:“性感是一种欲望的表达”,更详细地讲,“这欲望就是——我想吸引你(们)。当一个人用各种方法表达这一欲望时,通常他(她)就会变得性感。因此也可以说,通常,一个人只有当他(她)希望自己是性感的时候,他(她)才有可能成为性感的”。
  作者对于性感的这种理解确实有其道理,但却只讲出了道理的一方面,即一些人希望自己性感而要主动表达的方面,而忽略了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即性感除了自我感觉之外,更是要有接收者来感受的。就感受者来说,某对象是否性感,以及他(或她)对这种感受的心理反应,则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其自身的文化背景。比如说,过去的阿Q当然觉得吴妈是非常性感的,因而才会去冒着风险穷追不舍,但在如今的帅哥们眼中,吴妈却无论如何不会被认为是性感的。而且,如果还是运用上述“理解”的话,人们能说吴妈是在有意地表达其欲望吗?这个例子表明,即使一个人并非在希望自己性感或有意地表达欲望时,在他人眼中,仍然有可能会是性感的。反之,一个人在有意地表达其欲望并希望自己性感时,比如三仙姑的涂脂抹粉,在他人的眼中却仍然可能并非有性感的感受。
  就文化背景来说,性别立场也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因而,对于性感的理解与感受显然同时也取决于感受者的性别立场。如果要“深挖”一下作者的潜意识的话,似乎可以说,这种“表达说”背后还是隐藏着某种不够现代的男性中心的立场的。虽然江晓原在行文中也不断地讲到男女平等问题或男性中心主义,但那种男性中心主义的倾向还是可以在此书的字里行间中不时地显露出来。以书中用以突出地增强此书“性感”风格的大量插图为例,除了在一些浮世绘春宫图中的性事的参与者之外,所有的插图中只有一幅主角是男性(这还是在男性时尚杂志《创意》的封面上),其他插图的主角则一律均为“性感”的女性。这不是很有些象征意味吗?
  作者也承认:“因为所谓‘性感’,总不免带有某种欣赏、把玩的情调。”确实,在现实中,表现在形形色色的传媒中的性感符号,以绝对压倒优势的比例是在表现女性的性感,更多地为了满足男性审美(或者说是“审性”)、欣赏和“把玩”需求的女性性感,正如同作者所指出的,这是一种男女不平等的体现。但作者在书中所举出的女性同样会欣赏这些女性性感符号的例子,却并不能够导出相反的推论,而是恰恰说明在以男性中心的社会意识形态中,众多的女性实际上也同样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不平等的男性中心意识形态的影响,无意中受到在这种意识形态下商业界利用大众媒体所“制造”和传播的性感观念的支配。因此,即使是由这样的女性来写一本论述性感的著作,恐怕倾向也会是类似的。由此不禁想到,如果由女性主义研究者(当然不是说那种为目前的社会所难以接受的极端女性主义者)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写出一本审视性感,包括审视男性性感的书,倒可能会更有新意。当然,在市场也同样由男性中心意识形态决定的时候,那样的书肯定不会像这本《性感》那么畅销。
  争议归争议,平心而论,由于作者的文化底蕴与功力,如果暂时忽略性别视角的问题,这本《性感》确实又是相当可读的。这一方面取决于作者特殊的身分,即并非专攻性问题,而是在更为广阔的历史文化方面有着深厚的积累,同时又对当下现实中的性文化现象保持着密切的关注,因而,书中对性文化和性感问题天马行空、横贯古今的讨论,确实是可以在愉快地阅读和“把玩”(此书在内容与形式上都达到了这一标准)中给人带来许多的启发与联想的,而且就阅读的轻松程度而言,自然也远远胜过他那部被誉为“像侦探小说那样好读”的天文学史著作。
  最后,还可以再谈一个有利于作者江晓原的“性感欲望表达说”的例子。有意识的设计表达,确实也可以在相当的程度上提高性感度。此书中大量收入的经作者精心选择的性感插图,无疑从形式上大大增加了该书的性感意味。而且,尽管以前曾有名为读焰的作者在书评中将江晓原描写为“面若敷粉,白中透红;牙如排贝,日刷两次;一对丹凤眼,似笑非笑”,但同样是作者江晓原的照片,当印在此书粉红底色的后勒口上时,还是明显地比印在他其他的著作中显得更加妩媚与性感。当然,这更有可能是来自美编而不是作者的一种欲望的表达。至于这种说法是否确切,按照江晓原同志的性取向,恐怕最终还是要由这本书的美眉读者来判断了。


江晓原著,《性感:一种文化解释》,海南出版社2003年7月出版,定价:25元。



2003年9月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