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8月27日《中华读书报》
稻香园随笔之六

 

现代化的胡萝卜

田 松

 

  据说驴子喜欢吃胡萝卜,农民就在驴子的头顶架一根木棍儿,棍上拴一串红胡萝卜。驴子以为上前一步就可以吃到,然而胡萝卜也跟着向前一步。就这样,走上十里八里,十年八年,驴子还是吃不到胡萝卜。
这个胡萝卜,就是我们追求的现代化。
  从根本上说,“现代化”是一种不可持续发展的社会模式。对于很多人来说,现代化的现实模本就是美国。就如赫鲁晓夫访美之后所由衷感叹的那样:他们真富!然而,不要说全世界,如果所有的中国人正在以美国人的方式生存,这个地球上的能源和资源就已经不够用了!
所以我们注定不可能美国。

  根据熵增加原理,任何一个有序结构的运行都需要外界不断地输入能量和物资,同时不断地排放废弃物(垃圾)才能实现。就如一个生物体,一旦停止新陈代谢就会死亡。又如夏日里安装了空调的房间,它的凉爽是建立在电力的输入和热气的排出之上的。放大一步说,一个城市也是这样,它必须从城外周边地区乃至更遥远的地方不断地获取能源和物资,并不断地输出垃圾,才能保证它的正常运转。再放大一步,所有的现代化地区的现代化,都需要非现代化和次现代化地区源源不断地输入能源和物资,并接连不断地输出垃圾,才能维持下去。

  2001年,《南方周末》等媒体对云南的红豆衫剥皮事件进行了报道。记者调查了红豆衫生长的滇西北地区,所到之处,满目疮痍。大到几人抱不过来的老树,细到手臂粗的小树,都惨遭剥皮。丽江鲁甸新主一带已经找不到一棵活的红豆衫了。剥皮的大多是当地的农民。他们把剥下来的皮卖给收购树皮的小贩,小贩再卖给收购树皮的小公司,小公司在卖给昆明的大公司,这个大公司不是一般的公司,是当时云南省的重点创汇公司,这个公司把收购来的红豆衫树皮进行处理,从中提取一种含量只有万分之一二的叫做紫杉醇的物质,再把紫杉醇卖给美国的制药公司,因为美国人在1992年发明了一种专利,可以用紫杉醇生产一种治疗乳腺癌和卵巢癌的特效药。于是我们看到了蝴蝶效应的活的例证,美国的一项专利,导致了遥远的云南的红豆衫惨遭凌迟。而美国和加拿大的红豆衫,已经在那项专利发明之后,迅速立法,保护起来。
  在这个全球化的食物链中,处于最上端的是我们仰慕的“先进的”现代化地区,最下端的则是“落后的”滇西北地区。那么,真正从中获得好处的都是哪些人呢?毫无疑问,能够享受这种药物的,绝不是剥树皮的农民。从表面上,在这个过程中,美国的制药公司赢利了,云南的大公司赢利了,云南的小公司赢利了,小贩子赢利了,农民也赢利了。然而,这个次序也正是赢利多少的次序。相比之下,农民获得的利益微乎其微! 
  但是,农民将要承担的代价却是最大的。

  这些年来,很多令人发指的事件在发展和进步的名义下轮番上演,愈演愈烈。浙江定海古城被拆,济南高都司巷被毁,仿佛昨日之事,伤口尤新。而这个月的《南方周末》又看得我毛骨悚然。北京所剩无几的老胡同、老四合院正在推土机的履带下与日俱亡,文物部门只能望而兴叹,无计可施。传世千年的都江堰上游,正潜伏着一个大坝的幽灵,一有机会,就会现出真身。在云南中甸的高原湖泊仁宗海,人们正在砍伐原始森林,造大坝,建电站。这些进行时态的事件常常使我感到绝望!很多地方政府的官员对于我们自己的历史、文化和传统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敢于把所有这一切作为他们发展规划的对象,变成他们获得某种指标的原料。作为地方政府,就算不能拿出多少个万来保护这些绝对不可再生的人文生态和自然生态,又怎么敢于想象为了多少个万去破坏它们呢?他们的利令智昏、巧取豪夺,他们的贪婪、短视与无知,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
  一方面,我们要用几千万几千万人民的币去收购古人的片纸片墨片石片瓦;一方面,我们在为多少万多少万的经济指标去摧毁那些凝结着传统的历史遗迹和活着的实物。何其疯狂,何其荒谬!不要说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就是现在,要用多少钱能够买来了一座都江堰,要用多少钱能够买来那怕一小片原始的森林!
所谓先发展,后治理,只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它从根本上违背了熵增加原理,注定得不偿失。
  一个卖肾的人有可能用卖肾的钱给自己重新装上一个肾吗?

  现代化是一个巨大的章鱼,不断地延伸它的触角。不论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一旦加入现代化的网络,就会成为这个食物链的一部分,一边为其上游提供物资和能源,以获得所谓现代化的便利的生活,丰盛的物资,以及随之而来的垃圾;一边从下游攫取能源和物资,并把自己的垃圾扔出去。这很像民间的老鼠会或者传销,那些最先加入的处于上游的会员是真正的大赢家,而那些下游的会员,只有疯狂地发展下游的下游、下线的下线,才有可能捞回成本,获点小利。
  如吴国盛所说,现代化就像毒品一样,迫使我们不断地加大剂量,直到系统崩溃!
  我们所使用的物质和能源,超出了大自然所能供给的能力,超出了人类所能支配的份额;我们制造的垃圾,超出了人类自身的处理能力,也超出了大自然的降解能力。与城市的增长如影相随的,是以更快速度增长的百年千年也消解不了的垃圾坑!

  在现代化的食物链中,处于最下端的,获益最少,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最大。无论是开矿山,建工厂,还是修水坝,推房子,在所有的以发展的名义进行的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的破环中,承担后果的都不是获得利益的!
  情况总是这样,在一轮掠夺性的开发之后,有的人赚足了钱,走了;有的人获得了政绩,升了。还有的处于遥远的食物链上游,吸光了需要的物质,转向其它目标。而人文生态和自然生态破坏的恶果,则要由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普通农民来承担。也许,他们盖起了新瓦房,看上了电视、用上了手机,甚至接上了互联网,但是他们失去了清澈的流水、繁茂的森林、灿烂的星空,也失去了自己的生活。这种发展,这种进步,无异于卖血、卖肾!
  当他们失去了曾经作为资源的生态,也就失去了做下游的资格,而他们获得的现代化,便将烟消云散!

  如果一个民族失去了自己的理想,失去了对自己的生存价值的判断,它要别人的现代化做什么?它就是现代化了,又能怎样?
  我们究竟需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2003年8月25日
2003年8月26日
上海

(发表于《中华读书报》2003年8月27日,15版。发表时有删节,此为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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