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10月3日《文汇读书周报》

 

社区中的蚂蚁

刘华杰

 

  在现实生活中,你可能没见大熊猫,没见过考拉或者鳄鱼,但是,你一定见过蚂蚁,无论你生活在农村还是城市。地球上几乎每一处,都有蚂蚁的踪影。据说,地球上蚂蚁所占的地盘与人类所占的地盘旗鼓相当,蚂蚁的总体重与人类的总体重也相当。
  见过蚂蚁的人可能都多少细致观察过蚂蚁,这种工作持续做下去,就是博物学了,只有极少数人酷爱蚂蚁,成为蚁科专家,全世界这样的人不超过500人。
  当今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威尔逊(E.O.Wilson),小时候与普通孩子一样,对蚂蚁十分感兴趣。在还不到10岁时,有一天,他读到了曼(W.Mann)在《美国国家地理》上的一篇关于蚂蚁的文章,他被全完迷住了,后来他观察、饲养、研究蚂蚁,终于成为上述500人之一,而且成为其中最优秀者,他与荷尔多布勒合写了巨著《蚂蚁》,732页,重量接近7市斤。这部1990年出版的大书终于取代了1910年M·惠勒的同名著作。他们俩人各自将40多个春秋奉献给了蚂蚁研究事业。威尔逊是位颇会写文章的大科学家,他的每一部书都写得极其优美,如《社会生物学》(即将全部译成中文出版)、《人类的本性》、《生命的多样性》、《我们共同的未来》(2003年出版中文版),他一个人就曾两次夺得普利策奖,其中包括巨著《蚂蚁》(1991年)。
  2003年海南出版社请夏侯炳先生将《蚂蚁的故事》(Journey to the Ants)译成中文出版,此书是《蚂蚁》的通俗版、大众版,作者正是《蚂蚁》的两位作者荷尔多布勒和威尔逊,此书去掉了大量的技术细节,而增加了许多个性化的探索经历,读来妙趣横生。此书开本、装帧也十分别致(第3工作室设计),与内容搭配得体,朴素大方。
  蚂蚁受到关注,有一个特别原因,它与白蚁、蜜蜂、黄蜂等一样,都是“社会性昆虫”,它们与我们人类一样,在社区(community)过着集体生活。所谓社会性生物是指,成年个体照顾幼年个体,两个世代或者多个世代的成年个体同室而居或者群居。其实,应当倒过来说,是我们人类与它们一样,因为它们早就那样生活了,约在一亿年前蚂蚁就从爬行动物中分化出来并迅速扩展到各地,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人类。就物种个数而言,世界上有9600多种蚂蚁,2000多种白蚁,人却只有一种。地球上有白人、黑人、黄种人等等,但在生物学上大家都是一个物种,最简明的证据在于不同肤色的人婚配都可以生儿育女。
  这些社区是如何形成的?它们如何运作和演化?蚂蚁社区与人类社区有什么共性和差异? 
  共性之一在于,都凭借团队获得空前成功。而团队的运作主要靠交流,即需要一种“语言”,对蚂蚁而言则是化学物质的有效传递和识别。
  第二个共性也许是好战,而且战法多样。蚂蚁运用“炫耀、欺骗、训练有素的监视以及单枪匹马或者互相配合的大肆攻击,去战胜自己的敌人。”
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人类的繁殖方式与蚂蚁根本不同。在蚂蚁世界,正常情况下只有蚁后掌握着生育权,它算“女王级”个体,其他无生殖力的个体列为“职虫级”。而在人类,不但女王可以生孩子,普通人家也可以生孩子。“一般蚁群的工蚁全都是后蚁的‘女儿’。它的‘儿子’雄蚁,是在工蚁种群建好后和交配季节到来之前生育的。雄蚁不干活,它们只能存活几个星期或几个月。”(38页)当一只卵受精时,它产生一只雌蚁;而当卵未受精时则变成一只雄蚁。这一特别的过程允许了后蚁能够控制后代的性别。只要它关闭自己输精管入口处的阀门,就得儿子,否则就得女儿,在大多时间里它都将阀门打开着,从而生育女儿。女儿中极少数可以长成未受精的后蚁,多数长成工蚁。基因并不完全决定后代中谁成为后蚁谁成为工蚁,起支配作用的是环境因素(如食物、温度等)。
  接下来有一个问题:社会性生物与独栖性生物相比有什么优点和缺点?用经济学用语,群体是为了复制和扩散其基因剥夺自己。(39页)如果其“社会性”有着无比的优势,为什么其他生物没有进化成这种生活方式呢?显然这个问题非常复杂。独栖性生物是更称职的开拓者,繁殖速度快,流动性大。而社会性生物繁殖速度相对较慢,对于蚂蚁而言,繁殖的单位不是工蚁而是群体,一个群体一般只有一个女王,群体为女王的福祉而存在;女王死后,群体一般就会衰败(法老王蚁是例外)。南美洲和中美洲的切叶蚁后蚁可生产1.5亿只工蚁,其中200~300万只在给定时间内是成活的。雄蚁应当属于最惨者,只有极少数幸运的雄蚁在“婚飞”中有机会与后蚁交配而留下自己的DNA,但一般情况下它也在自己的孩子降生前数月或数年就死掉了。后蚁从雄蚁接受精液后,将精子贮存起来,在相当长时间精子是失活的,在数年中精子可以保持假死状态,仅在需要之时才使之复活。
  论生殖能力,人类远不如蚂蚁,但是人类个体或者群体的操控能力极为强大,特别是由现代技术武装起来的人类。作为社会性生物的蚂蚁,“群体是生态学上骇人听闻的毁灭力量。它们需要时间长大,它们移动起来很缓慢,不过一旦动起来,它们便很难停下来。”人是一种社会性动物,人类群体在生态学上也是如此。要获得可持续发展,人类就要学会自我控制。
  我看过一些关于蚂蚁的科教片,也在CCTV的《视觉》节目中评论过蚂蚁的生存方式。人与蚂蚁在许多方面是类似的,在有些方面甚至比我们组织得还要好,如“放牧”、收集食物、筑屋、培育真菌、清除垃圾等,从最功利的角度,人类也值得花精力对蚂蚁、白蚁等社区做更深入的研究。
  从更广泛的角度看,观察蚂蚁可以是一种个人爱好,是一种博物行动。《蚂蚁的故事》作者说:“当我们作为孩子进入热衷于捉虫子的岁月时,我们有幸得到了呵护,大人们从未要求我们放弃自己的爱好。”(18页)
  但愿中国的孩子,也能得到呵护。果如此,出版这部书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有位西北的孩子看了我在《视觉》中的节目(其中有我在香山的一株小叶朴树上观察赵氏瘿孔象的镜头),两次来信倾诉他对昆虫的热爱及对昆虫商人的鄙视。但愿他能保持这种爱好,将来也为一名像威尔逊一样的博物学家。

 

2003年9月2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