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7月30日《中华读书报》 
稻香园随笔 

 

雨神带不走的

田 松

 

  昨日大雨,满城流水。看着雨刷在车窗上迅速移动,听着雨点重重地敲击车篷,心中滋生了一种歌唱的欲望。有雨的夏天是好的。这是北京十几年来最清爽的夏天。气温刚一上去,就会有一场雨,把它降下来。那种一连数日四十几度的桑拿天,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只不过,有很多雨是出自人的操作。
  就如千里眼和顺风耳一样,又一个中国古人的幻想被科学的技术实现了。好像也该庆祝一下。呼风唤雨的人,多么伟大!但我却产生了疑惑。我们降下来的雨是从哪里来的?物质不灭,雨的总量也该是守恒的吧!这儿的雨多了,那儿的雨自然就少了。人凭什么有权利对雨水重新分配? 
  风调雨顺是与国泰民安联系在一起的。年成好的时候,人们会说天公作美。中国古人的天是一个高度综合的概念,它既是自然本身,又是自然中冥冥的规律,同时还具有最高的道德意义。东边日出西边雾,夏雷震震冬雨雪,这些事情本是由天来掌管的。天何言哉,而四时行。天无言,也无须言,人只能接受天所给定的结果,顺天应时。顺天,这是中国古人处理事物所要达到的最高境界。 
  现在,人要来参与天的管理了。人根据什么来决定雨水的再分配呢?也许有人会说,人可以制定一个很好的机制,协调各方面的需求,使人类的整体利益达到最大。这话听起来不错,也值得欢呼。然而,人类只是地球上万千生灵中的一员,人类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替天行雨吗? 
  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而地球上不只有人类。在我看来,后一句比前一句更为重要。有了这后一句,前一句不要也罢。佛祖在两千年前就曾说过,众生平等。想到了这一点,再想想我们曾经欢呼过的那些征服自然的战果,对于利益最大化这种想法,更觉得可疑。 
  按照科学的计算,地球的寿命已经有46亿年了。现在地球上的一切,都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演化出来的,人类只是诸多演化产物中的一个。结合美国生物学家刘易斯的说法,天所造就的人体具有高效率的结构,它的精巧与复杂,远非人类(今天)的理智所能达到。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全身插满了管子和导线,由人以及人所造的机器来管理他的呼吸、消化和血液循环的时候,那是这个人作为生物体最糟糕的时候。人的理性尚不能管理自己的身体,更何况莽莽之天?它的风花雪月,它的寒来暑往,它46亿年的生生息息,完全不需要人的参与。人类一插手,上帝就发笑。顺应天意根本算不上人类的选择,而正是天意本身。 
  传统中国人祭天、祭祖,那种对于苍冥之天、遥远之祖的虔敬,距离现代人已经遥远得不只一个世纪了。不知从何年开始,陕西黄帝陵设立了每年一次的拜祭仪式。我的老友、诗人野舟参加过其中的一次。他没有描述拜祭的场景,却谈了一点别的感受。他说,在他的膝盖、他的头颅与大地相接触的时候,他的心中感到的是滑稽。他并不是为这个场景而滑稽,而是对自己感到滑稽,因为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虔诚与崇敬。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些生活在城里的现代人,已经没有表示虔敬的动作和语言了。我们最常见的肢体语言是握手和鞠躬,它们都是世俗的,不是超越的;它们是礼节性的,可以不带感情的。偶尔,当我们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比如面对一处壮观的景象要表达对它的赞美,或者面对一位伟人要表达对他的崇敬,又或者获得了一种意外的帮助要表达超出平常的感激,我们都会手足无措、言语无状。 
  中华上国,礼仪之邦,已经没有了表达极限情感的动作和语言。 
  那种虔敬的情感,我是在西藏体会到的。准确地说,是我受到了教育。在布达拉宫,当我们向一位小喇嘛询问一尊佛像的来历时,小喇嘛认真地纠正了我的手姿。我这才意识到,藏人在指示某一个方向时,从不用食指点点戳戳,而是姿态优雅地翻转小臂,旋转手掌,当平摊的手掌徐徐落定时,以前伸的四指指向所要示意的方向。即使为人指路也不例外。我认真地学习了藏人的“指示”,并让这个动作伴随了我的西藏之行。每当我向人请教,无论是关于一尊塑像,一座塔;还是一座山,一条河;甚至一棵树、一只鸟;我都会缓缓地庄重地展开手掌,伸出四指。在藏期间,我再也没有用我的任何一根手指指向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地方。我缓缓伸出的四指,如同一盏小灯,点燃了我内心的虔敬,它的光芒虽弱,但是会被人看到。就如我会经常看到,身边燃起的光亮。在藏区,我一直沐浴在这样的光亮之中。 
  在藏区还经常看到朝圣的藏胞。他们不断地俯下身去,让自己的身躯与广袤的大地合为一体。五体投地!这是一种伟大的身体语言,使人得以与神灵对话,与苍天对话!并在这样的对话之中,使人自身获得了神性。 
  而这样的语言,在城市里的汉民族之中已经集体消失了。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叩头只是获得压岁钱的一个肢体动作,他们幼小的身体灵巧地弯下去,又麻利地恢复原状,而心中并没有他们的祖先浇铸在这个动作中的情感。我无法知道,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是否还有机会,被虔敬的灯盏照亮,并点燃。 
  我曾不只一次地为生活在科学时代而自豪,就像我曾不只一次地为生长在毛泽东时代而骄傲,我也曾不只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拜祭的人们,怜悯他们的无知与愚昧。而当我意识到我所缺少的,却发现那是我不可能拥有的。 
  离开藏区不久,我那微弱的灯盏便迅速熄灭了。这使我知道,即使在拉萨,它也是被周围的灯盏照亮的! 
  一个老故事。一家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一个做伞的,二女儿嫁给一个造瓦的。大女儿让母亲祈祷天天下雨,二女儿让母亲祈祷日日骄阳。现在,假如这位母亲是执掌人工降雨的官员,形而上的精神问题就立即变成了具体的现实问题。她该采用一个怎样的模型,使两个女儿的整体利益最大化呢?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这样的豪迈与狂妄是那些五体投地的人们无法想象的。人定胜天的说法虽然在主流话语中已开始退场,依然存在于人们的潜意识之中。天公已无力抖擞,只有颤抖的份儿了。的确,当雨水成为人类可以再分配的资源,天又算得了什么呢?现代汉语中的天已经蜕化成天空,即使某些化石词语还保留着神秘的形而上的余味,人们也视而不见。 
  我们失去了表示虔敬的动作,也失去了虔敬的心灵,因为我们失去了虔敬的对象! 
  野舟诗云:“雨神带不走的,诗人将深藏。”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雨神曾经带走了什么?诗人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深藏?但是我觉得诗句很美,就拿来作了标题。



2003年8月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