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与热力学第二定律
——《两种文化》中一段文字的三种译文之比较

田 松

 

  有许多次我参加一些人的聚会,根据传统文化的标准,这都是一些被认为很有教养的人,他们对科学的无知用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表示难以置信。有一两次我恼火了,询问他们中间有几个人能说明一下热力学第二定律,反应是冷漠的,也同样回答不出。同时我也曾向科学家问过相等的问题:“你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吗?”(译文1。——C.P.斯诺,纪树立译,两种文化,三联书店,1994,14页)

  翻译相当于铁人三项,要求译者具有综合素质。对于科学文化类书籍的翻译,我曾经提出一个谬论,需要外语良、人文修养良、科学素养良,而中文必须——优!中文是否优秀,决定了最后的文本质量,因为中国读者看的是中文。而由于两种文化的分裂,这个要求竟然是个矛盾。这个矛盾在长期实行文理分科制度的中国,尤其激烈。
  自从C.P.斯诺在1959年发表《两种文化》演讲之后,“两种文化”这个词的名气越来越大。今年上半年,《两种文化》出版了第三个中译本,再度引起了中国学界对相关问题的讨论。译文1则出自其第二个译本,不过,是我读到的第一个。
  把莎士比亚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相提并论,是斯诺的首创。对于一位传统的英国绅士,如果你要问他是否读过莎士比亚,那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讽刺乃至侮辱。我女儿还不到五岁,但如果你要再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她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与此类似,如果你要问一位中国的乡绅是否读过李白,估计必也不会得到好脸色。然而,斯诺却发现情况有变。科学家和技术专家已经可以不为自己没有读过莎士比亚感到丝毫羞耻,而传统绅士对新兴的科学仍然不觉得有了解的必要。直到今天,仍有很多文人墨客不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就是熵增加原理)是什么。但是,斯诺把这个定律提高到与莎士比亚比肩的地位。“黑洞”一词的发明者,美国物理学家惠勒也说:“下一个世纪,如果谁要是不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他就不配做一个文化人。”
  这译文1所说的内容。译者纪树立是中国科学哲学界的前辈,是最早向中国大规模介绍波普尔的学者。然而,毫无疑问,译文1不是好的中文。
  最难以理解的是这一句:“他们对科学的无知用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表示难以置信。”从句子本身看,“无知”者是“他们”,“无知”的对象是“科学”,那么,“幸灾乐祸”的是谁呢?“难以置信”的又是谁呢?
  同时我也曾向科学家问过相等的问题:“你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吗?”那么,科学家的答案如何呢?遗憾的是,下面的文字已经完全与此无关了。即使我没有读过原文,我也可以根据中文确定,译错了。这是判断译文好坏的一个直接标准。如果中文不通,一定是译错了。很多次我都想引用这段话,但是犹豫再三,只能放弃。
  上半年《两种文化》的新版本面世后,我马上找到了相应的文字,如下:
  好多次我曾同这些按照传统文化的标准衡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在一起,他们对科学家不屑一顾。有一两次,我问他们有多少人能够形容一下“热力学第二定律”。反应是冷淡的,也是消极的,而这只不过是一个相当于问科学家“你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吗”的问题。(译文2。——C.P.斯诺,陈克艰、秦小虎译,两种文化,上海科技,2003,13页。)
  很遗憾,这仍然不是好的中文,对此,我称之为欧化译文体,尤其是其第一句,几乎是按照英文原句直译出来的。既不如译文1通顺,也不如译文1准确。因为“聚会”明显比“在一起”更合常理。但是最后一句,从上下文的逻辑关系看,应该是纪先生译错了。
  然而,关键的一句仍然难以索解,“他们对科学的无知用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表示难以置信”,变成了短短的“他们对科学家不屑一顾”,十分奇怪。倘如原句如此之短,纪树立先生断不会译出一个不通的句子,所以,必是译者秦小虎先生(根据其分工说明,斯诺部分文章均为秦小虎译出)有所遗漏。即使没有译文1做比较,这句话大有可疑之处。在什么场景下我们可以说某些人对另外一些人“不屑一顾”?难道是说科学家与“他们”搭讪,而“他们”不理不睬?还是说有科学家在场,而“他们”就是不和科学家搭讪?然后斯诺很“恼火”,就跑过去问人家懂不懂热力学第二定律?总而言之,根据这段译文,我无法设想出一种合乎情理的场景,这就意味着,译者或者没有充分理解原文,或者他的中文不足以表达原文所描写的场景。——当然,我必须假设,斯诺所描写的场景是合乎常理的,是可以想象的。
  那么,如何获得好的中文?我的经验是:根据原文,想象所描写的情景,用中文把这个情景重新描述一遍。此谓“情景想象法”。如此,则最后的译文便取决于译者的中文表述能力。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请刘兵教授为我提供了原文。如下:

  A good many times I have been present at gatherings of people who, by the standards of the traditional culture, are thought highly educated and who have with considerable gusto been expressing their incredulity at the illiteracy of scientists. Once or twice I have been provoked and have asked the company how many of them could describe the 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The response was cold: it was also negative. Yet I was asking something which is about the scientific equivalent of: Have you read a work of Shakespeare’s? (C.P. Snow, The two Cultur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p.14-15.)

  现在,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具体的场景了。
  斯诺参加了很多聚会,这些聚会当然要符合斯诺的身份,好歹也是上流社会吧,未必谈笑有鸿儒,至少往来无白丁。聚会吗,总要闲聊,闲聊嘛,时不时地就扯到了科学家。没准儿还有一些关于科学家的段子。这些“他们”认为科学家是“illiteracy”的,对此,他们感到“incredulity”,而他们在表达这种“incredulity”的时候,非常地“gusto”。鉴于斯诺本人也曾经是一位科学家,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而再,再而三,终于给惹翻了,于是他问人家:你们牛什么?(潜台词),你们有谁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是怎么回事?人家觉得他很奇怪,也是,人家正聊莎士比亚呢,你跑去问人家:你知道两只铁轨之间的距离是多少毫米吗?肯定没人答理他。于是斯诺推断,他们不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个定律,本是科学家的常识。按照惠勒的说法,“他们”同样没文化。大家都认为对方没文化,两种文化能不分裂吗?
  想象了这个场景,那几个关键词也就迎刃而解了。Literacy是素养的意思,“公众科学素养调查”的那个素养,而从“传统的文化标准”来看,这个词本来是指人文素养。Illiteracy字面上的意思连拼写都不会的文盲(相当于中国人说的白字先生)。显然,这些文化人在讽刺科学家没文化。然而,他们又觉得科学家没有文化是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incredulity”的,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呢?不过,聊的既然是别人的短处,说起来的时候难免居高临下、洋洋得意、津津乐道、幸灾乐祸,哄堂大笑……

  有很多次我参加一些人的聚会,按照传统文化的标准,这些人被认为是有很高教养的,并且这些人常常自鸣得意地对科学家的无知表示出难以置信的样子。有一、两次,我被激怒了,并且问这些朋友,他们是否能够叙述一下热力学第二定律。反应是冷淡的,结果当然也是否定的。但是我提出的问题,不过是相对于问一个科学家:“你读过莎士比亚吗?”而已。(译文3。——C.P.斯诺,刘兵、陈恒六译,对科学的傲慢与偏见,四川人民,1987,21页)

  这是刘兵、陈恒六的译文。相比而言,它的中文最为出色,也最准确。“难以置信”的是,这个译文却是最早的。这意味着,后面的两位译者并没有在翻译遇到困难的时候参考前人的工作,没有在前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或者,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翻译有问题,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借鉴前人的工作。所以这根本不是重新翻译,只是第三个第一次而已。科学人文领域的很多经典文献,都没有堪称经典的译文,是很令人遗憾的。
  作为刘兵的朋友,我称赞他们译文,也许会被人说成是小圈子的自娱自乐或者互相吹捧,不过实情的确如此。为了显得公平一些,也显得自己有水平,我不妨也找一找译文3的问题。没有“信”的问题,总该有“达”和“雅”的问题吧!鉴于篇幅所限,我在译文3的基础上做一些调整。实际操作表明,那个纪树立先生不通的句子,秦小虎先生漏掉的句子,的确是极其难译的。

  有很多次我参加一些人的聚会,按照传统的文化标准,他们被认为是有很高教养的,而在他们看来,科学家是没有文化的,对此,他们口头上表示难以置信,但是每说及此,总是乐不可支。有那么一、两次,我被惹恼了,我问他们:你们有谁能够叙述一下热力学第二定律。反应是冷淡的,结果当然也是否定的。但是我提出的问题,不过是相当于问一位科学家“你是否读过莎士比亚”而已。(楷体是译文3原来的,黑体是我修改的。鉴于篇幅所限,不再具体说明)

  翻译是一件艰难的事,也往往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按照中国目前的稿费标准,要每段文字都这样推敲,一定饿死。我们的翻译已经进入了低质量低稿酬的恶性循环,以至于出版商已经不认为翻译是一件需要专门训练才能从事的工作。这也是经典文献得不到经典译文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2003年7月25日
长春 绿园

2003年8月1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