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界上的对话》自序:我的“三不政策”

江晓原

 

  这是我的第六本文集。每次编集子时,都会有些感慨,而时移势异,心境不同,感慨也就各异。
  近几年来,我和北大、清华以及一些媒体中的朋友们,还有我的上海交大同事们,所发表的一些观点,都引起了或大或小的争论。特别是网上的某些言论,有歪曲原意者,有冷嘲热讽者,有扣帽打棍者,有攻击谩骂者……。对于这些,我向来淡然处之。我有所谓的“三不政策”——几经斟酌,最后的表述是:“不骂人,不吵架,不停步”。
  这样三句大白话,似无深意,但是真正要实行起来,却也不是很容易的。
  “不骂人”是一种自律:非但不主动骂人,而且挨了骂也不回骂。要知道,骂人可是一件非常爽的事情啊!记得有人讲过一个故事:有某老者身体健康,精神矍铄,旁人叩以养生之道,老人曰:“无他,只是想骂谁就骂谁罢了”。“想骂谁就骂谁”,当然是极难达到的境界,美国总统布什也达不到,想来只有金庸《侠客行》中凌霄城里自大成狂的白自在,差能近之。但是退而求其次,拣那些能骂的人骂骂,也不失为养身之道啊。况且“人不骂我,我不骂人;人若骂我,我必骂人”,似乎也是天经地义。但我在文字上坚持不骂人——文字上骂人被金庸称为“语言暴力”。
  “不吵架”当然是指不打笔墨官司。这和“不骂人”还不是一回事,盖可以不吵架而骂人,亦可以不骂人而吵架也。打笔墨官司其实也是一件蛮爽的事情,然而非常容易跃迁到骂人的能级上去。我虽深知其爽,但惧其破坏心境,毒化气氛,大多数情况下于事无补,故亦时时深戒之。
  “不停步”则是某种责任感。我们知其爽而且能养生,但仍然坚持不骂不吵,是因为面对媒体,学者的首要责任是传播学术理念,积累思想资源。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有人骂而停步,而陷溺于骂人吵架的快感享受之中,我们要做我们应该做的工作——那些工作夜以继日也来不及做,哪有时间精力去吵架骂人呢?
  以上“三不政策”,我认为符合“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朋友们也咸有同感,所以我打算“持之以恒”。

  集子中的文章绝大部分都是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的。分为五辑:
  一、说真话
  人们必须说假话,不说某些规定的假话就有罪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当然人们在现实生活中,从来也不是所有的真话都可以说的。但如今要只说真话,不说假话,大部分情况下是可以做到的——因为有些事情上你还可以选择“不说话”。我写文章,全都本着上面的原则而作,只是有些文章曾引起争议,有些文章说了某些人不愿意大家知道的真话(当然不是个人隐私),所以特别收在本辑中。
  近年还有几种关于我的无稽谣传,颇为有趣,比如关于我和“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关系之类。本辑中的一些文章与此有关。我借机在这里再声明一下:虽然我并不认为“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工作尽善尽美,在某些具体问题上,我和工程领导的意见也不一致,但是我对“夏商周断代工程”的评价,请以收在本辑中的“众口纷纭说断代”一文为准。
  二、两种文化之间
  近年的另一场争议是:科学共同体之外的人,比如人文学者,有没有资格谈论科学,研究科学,或质疑科学?以常情常理而论,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比如,现代科学不是个人的行为,它是用纳税人的巨额金钱供养着的,纳税人当然有权要求知道科学是如何运作的。又如,科学是天下公器,不是科学家的禁脔,人文学者即使不懂科学,仍然有谈论科学的权利。如果他们谈得不对,科学家可以驳斥纠正,但不能剥夺别人谈论的权利。
  在中国,我并未见到有如此傲慢专横的科学家。但是有一些自身并非科学共同体成员的人士,却以科学的发言人、捍卫者自居,妄将科学据为自己的禁脔,不准别人谈论,而且经常采用嘲笑讽刺、人身攻击、上纲上线等手法,并给和自己意见不一致的人扣上“反科学”之类带有意识形态色彩的帽子,这当然引起了普遍的反感。
  本辑中的文章,大多与这场争议有关。
  三、与爱书之人在一起
  这辑中的内容就要温馨多了,主要是我经历的一些与书有关的故事(我本人的和朋友的),以及和那些爱书的朋友所作的对谈。所谓“对谈”,绝大部分情况下并非两人面对面地谈话,而是在网上传来传去,你写一段,我加一段,如此往复多次完成。本书其他各辑中的对谈,通常也是以这样的工作方式完成的。
  四、读书看碟
  这部分主要是一些谈书和谈DVD影碟的文章,包括一些报刊杂志上的专栏文章。我这两年所写的书评,大部分收在2003年初出版的书评集《年年岁岁一床书》中了,本辑所收,是此后新写的几篇。至于我对DVD影碟的兴趣,则是在闹“非典”时才产生的。和许多人一样,我在“非典”期间一度闭门不出,读了许多书,看了许多碟,实在是意外的收获。
  五、茶坊闲谈
  《科学时报》“读书周刊”有一个版面叫“五人茶坊”,本辑这10篇文章,就是我在那茶坊上的专栏文章——专栏名字就叫“年年岁岁一床书”。茶坊由可爱的女编辑负责,她们温柔而宽容(自称是为我们茶客烧水沏茶的),听任我们在上面胡扯闲聊。据说我那些文章中有两篇淂到不少人喜欢:“大清早开会开死人”和“阮郎才去嫁刘郎”。
  各辑中所收文章,偶有重复的段落,为存其真,未加改动,读者谅之。

 

江晓原
2003年7月22日
于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

 

 

2003年8月1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