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奇书·奇作者
——读陈福康著《井中奇书考》

来新夏

 

  收到陈福康先生所赠近著《井中奇书考》已有数月,而至今方能展读的原因,一是因年老体衰,常常有病,往往十天半月不读书;再者,这本书因作者在书未出版前曾来舍向我谈过著述缘由,对我很有吸引力,总想认真通读一下。直至近日,始专用了十日之功,粗粗浏览一过,确有所得。书序是由老学者胡道静先生所撰,以一“奇”字立言,指明“《心史》,奇书也。郑所南,奇人也。”又云:“福康同志,岂非亦当代之奇人乎?《井中奇书考》亦岂非当代之奇书乎?”我与胡老有同感焉,乃以《奇人·奇书·奇作者》为题而论其事,并向读者推荐。

一、奇人郑思肖

  抗日战争时,我正身在沦陷区读中学,郑思肖的事迹曾由老师在讲课中介绍过,也为较多学生所传颂,把他视为爱国志士。十年前我为中国青年出版社撰写《明耻篇》一书时,也把郑思肖作为二十几位知耻者列入其中。所以自认为对这样一位有卓立独行的奇人似乎已有一种比较完整的认识:
  郑思肖字忆翁,别号所南,福建连江人。南宋理宗淳佑元年(1241年)生,元仁宗延佑五年卒,年78岁。他是宋元之际一位很有民族气节的爱国诗人和画家。他的一生形迹足称为人景仰的奇人:
  ——他20岁左右,已是太学优等生。这是通达仕途的一条途径,但他放弃了,随侍父亲寄居西湖侧畔,与四方名儒硕学交往,增广见闻。
  ——当元军大举南下时,他到临安(今杭州)叩宫门上疏皇帝,怒斥尸位素餐者之恃权误国,要求革除弊政,重振国威,抵抗元军。因言辞激烈,上书被扣压,未予上报。
  ——南宋灭亡后,他学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精神,不臣服蒙元的统治,自称“孤臣”。因肖是赵(赵是宋的国姓)的构成部分,所以改名思肖,字号忆翁和所南也都包含有怀念赵宋的意思。他把居室题额为“本穴世家”,如将“本”下的“十”字移入“穴”字中间,便成“大宋世家”,以示对宋的忠诚。
  一一他原与宋宗室、著名画家赵孟兆页交往较多。后赵降元并任官。郑即与之绝交。
  ——他擅画兰,宋亡后,所画兰均无土和根,因土地已沦丧于异族。无从扎根。
  从这些行事可以大致看到一位“奇人”的身影,但当读过陈福康先生所著《井中奇书考》后,便深感我对郑思肖所知的肤浅。陈书以四章的篇幅论述郑思肖的生平与家世、郑思肖的绘画、郑思肖的诗文与创作历程以及郑思肖与宋季爱国文人诸方面,凸现了郑思肖的立体形象。他努力挖掘元明人的私家著述及郑思肖有关自述中的生平资料,从元初柴志道为郑父文集序中涉及的一言半语至明初卢熊所撰《郑所南小传》之详尽,共有十余人为之传,而从郑氏自著诸作中更多有所得,至是郑氏生平,应称大备。谓福康为竭泽而渔,似不为过。而郑思肖之“独往独来,独处独坐,独行独吟,独笑独哭”的奇人之“奇”,也已勾画无遗。尤以对郑思肖所撰《先君菊山翁家传》之考辨,博引旁征,鞭辟入里,不仅使郑氏家世明晰,更可证《心史》之非伪书。郑氏善画兰,人多知之,而深入钻研其事者盖鲜,陈福康先生于此广搜博采,阐明郑氏绘画题材不仅限于墨兰而更为广泛,凡古今中外人士有所论述及著录郑氏画作者均以入文。而总其意旨说:“郑思肖的绘画,是他的爱国思想的表现形式之一。”于郑氏诗文搜罗颇富,而于条列诸书,皆能撮其大要,论其指归,以考镜源流,辨章学术,得作者深意。陈福康先生以郑氏一篇自序为据,依次对所列72位人物进行考索并论及与郑氏之关系。实则陈福康先生意不仅在于论述有关人物,盖借此示人将郑氏置于宋季知识群体中予以研究论断。其方法固称科学,但非殚精竭虑不可得也。


二、奇书《心史》

  《心史》是郑思肖将一生奇气伟节之作合为一书的汇编,是郑思肖独立特行的证据。郑氏自35岁宋亡后便离家出走,从此浪迹于吴中名山、道观、禅院,40年间写下了大量抒发爱国情操的诗文,有《咸淳集》一卷、《大义集》一卷、《中兴集》一卷,共收诗250首,杂文4篇,前后自序5篇。共命名为《心史》。当时形势,无法刊行。所以,他在晚年将《心史》重缄封好,藏于苏州承天寺眢井中。《心史》中的所有文字都饱含血泪,他讴歌了南宋的爱国志士,痈斥了奸臣佞徒,控诉了元军的暴行,充分表述了自己的爱国与忠诚。如在《过徐子方书塾》诗中说:“不知今日月,但梦宋山川”;在《八励》诗中说:“泪如江水流成海,恨似山峰插入天”,慷慨激越,足征忠肝义胆。难怪近代学者梁启超穷日夜之力读《心史》,每尽一篇辄热血“腾跃一度”,梁氏深有感慨地说:“此书一日在天壤,则先生之精神与中国永无尽也。”《心史》在枯井中沉埋达350余年,直至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始被发现,《心史》被藏在一大铁盒子中,外写“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于是这部光照千古的奇书方见于世。而陈福康先生为更深入论证《心史》之奇,于是在《井中奇书考》中复以五章篇幅详论《心史》出井与刊刻经过、明刊本的序跋、《心史》与明清之际爱国文人的关系、“伪书说”的出现以及《心史》的文学和史学的价值等方面,以详尽史料,进一步证实《心史》之确为奇书。
  陈福康先生根据《心史》最早的明末两种刊本所载序跋与《承天寺藏书井碑阴记》等文献论定《心史》出井的事实,从而奠定《心史》之非伪的初基。从多方论证中可知,古籍出于水除河图洛书之传说外,其“真的藏于水而出于世,写于古而传于今的奇书”,那就只有《心史》一书了。陈氏于序跋作者数十人均详加考订,证实《心史》出井时,已为人称奇不已。是以,陈福康先生于《引言》中即断言称,《心史》为“不仅保藏奇、发现奇,而且刊刻奇、内容奇、作者奇,而更奇的,大概还数它问世后的遇之奇”。
  所谓问世后的遭遇之奇,乃指《心史》出井后,从明清之际起,直至上一世纪80年代,历经360余年,始终存在两种迥然不同的相异之见,一部分文人学者肯定《心史》之奇,之价值;而另一部分文人学者则持一种“伪书说”,全盘否定这部奇人奇书的价值。陈福康先生坚定地捍卫《心史》的“真”与“奇”,对“伪书说”辟专章进行透彻的驳斥。他将二说的有关人物逐一引述其论点与说法,详加申论。陈氏虽自有定见,但于相异诸说,也尚能公正地剖析辨诘,不作武断抹杀之语。
  一部出井著述,历经360余年,竟然引动如此多知名学者,各抒己见,聚讼不已,更可称《心史》之一大奇,谓《心史》为奇书,不亦宜乎?

三、奇作者陈福康

  奇作者谁?《井中奇书考》之作者陈福康先生也。何以谓之奇,凡立身行事不同流俗,不媚世悦人者,皆得称奇。胡老道静为《井中奇书考》作序,已直言其事,称陈氏为奇人。我识其人,复读其书,而与胡老有共识焉。
  陈福康先生为现代文学评论大师李何林先生的博士弟子,曾著有《郑振铎年谱》,功力深厚,而对中国文学史亦时有议论。苟从时尚,当力求以现代文学领域作终南捷径,获取名利,但他不以此为意,淡泊自守,不惜耗二十年光阴,为前贤洗冤定位,其痴迷于学术与个人理念,与世之奔竞者比照,足称一奇。
  陈福康先生之著《井中奇书考》无放言高论,而力求平实,无一事无出处,无一字无来源,并于引言中自称著述之方法乃在考证。今之敢如此昌言考证者固无几人,而陈氏更有一段与世相忤的精彩言论说:“从二十世纪中叶开始,考证就交了华盖运,被命定地与‘繁琐’,绑在一起,更莫名其妙地被归属于‘资产阶级的’思想。学术界拨乱反正以后,惟考证一道似仍未脱华盖运。”又说:“学风本关乎世运,蔑视实学,崇尚玄谈所造成的后果,早已经并将继续显示出来。因此我一直认为现在亟需为考证本身‘洗冤’。”我于其说自当引为同调,前于拙著《古籍整理散论》中专立《考证篇》专章,一申其说,然终未能若陈氏之作如此振聋发聩之警世谠言,公然与世风相忤,当又称一奇。
  陈福康先生之撰《井中奇书考》之际,正屈身于缺少图书资料,缺少师长同调,缺少经费钞票,以讲授外语为主的学校中,谋升斗之需,但读其著述,见其搜罗发掘史料如此之深广,实属难能,而尤见功力者,则其所用书多为习见书。先师余季豫先生即以读已见书自励,而为后学所仰止。陈氏论宋时事多用《宋史》、《宋诗记事》及《宋元学案》等著述,然又不偏废为一些人视为支流杂书之方志、笔记等。更兼及域外学者见解。其征引史料之富,令人瞠目,其治学之艰难,衡之浮躁者之偶得一二,便大发蹈虚之论,似无以并论。此亦可称一奇。
  有此三奇,誉之为“奇作者”当蒙读者俞允。我读《井中奇书考》不仅以破胸中七百余年之谜为快,更欣赏其甘冒不韪,召唤实学,一矫空疏之弊。愿读《井中奇书考》者,知其事,识其人,更得其法。庶奇人、奇书、奇作者得鼎足而存。空谷之声,当跫然而至!
 

2003年8月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