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桐子按:见SHC上有江先生为书消得人憔悴:L的故事一文,想起我中学时代的的一位陆姓教师,遂拟就此文,一来凑趣助兴,二来以此怀想我的老师。

 

爱书之人:另一位L先生的故事

山桐子

 

  L先生是我高中时代的数学老师,我一直想写写这个在万丈红尘中光怪陆离而又绝顶聪明的人,只是苦于不知从何说起。甚至就在昨天,当我竟然断断续续地写完了他的故事之后,机器突然出现故障,等到修复回来,那篇word文档无论做怎样的尝试都无法再打开。于是认定这就是文字的缘分,遂决定另外再写一篇。这过程倒有点象我和L老师之间的友谊了,至今难忘。
  我曾就读于一所以理科见长的高中,L先生教了我三年的数学,也当了我三年的班主任。入学的第一堂数学课我就因为回答不出他的提问,而窘迫地插了蜡烛。L先生的考试经常是只有两道题目,有次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迎面遇见刚批改完考卷的他,一看见我,他在走廊那头扯开喉咙就喊“零分!”。因为数学不好,所以一直很怕他。他年轻时候,曾经有一个学生,因为受不了他严厉的批评,下了学就往最近的铁路道口跑,要去卧轨,被L先生从神色中察觉,一路跟踪,最后被揪了回来。年长的老师说,自那以后,L先生的脾性已经平缓很多了。但是,我依然很怕他,几乎不敢主动和L先生说话,甚至把没有数学课的那天看作是一周中最快乐的一天。虽然我这个文学爱好者那时已经知道L先生有着很好的文字功底,并且博览群书。
  然而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毕业后我读了中文系,给老师们写教师节问候的时候,言辞之间颇有些今是而昨非的感慨,其时又正在学习《世说新语》,写着写着,不知不觉流露出对旷达之风的无限倾慕。话题一转,说到了正在阅读的书目上,我说起正苦于找不到余嘉锡的《世说》笺疏本。过了几天,L先生让我回中学一次,说是已经帮我从教师借书处弄到了另外一个也很好的本子。从此,我和L先生就开始了和书有关的往来,我也时常去他的书房拜访了。
  L先生的书房不大,三壁书墙,中央放一圈沙发并一张茶几,行诸文字可以叫坐拥书城,感觉中更象是置身山谷。去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客套的话也就少了,最后开篇就问,最近又买了什么好书。然后L先生就从不同的书架上一本一本抽取下来,也有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就直接从墙角边上抱了一两摞来,堆在你边上,开始一本一本的翻一本一本的讲。他买书的脾气,是但凡喜欢上了某个作者的某本集子,就必定把这作者的所有书目悉数搜罗而来,同时对收了这本集子的书系也会格外垂青。所以他的书在排列的时候,还可以是按照作者名字也可以是按照书系。他也常常要喊受骗上当,因为这样买来的书远远不如理想中的好,但却陋习不改,这些“不好”的书也被当作历史档案一一收藏。我经常只是听着,有时也插话,识得了一些不曾认识的作者的好处,回去之后就到处寻觅。我对上海各书店的分布情况的了解就是在那时候积累起来的,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有几格书架的藏书,几乎就是他书架的镜像版,不过我们也有分歧,比方同是他推荐给我的两位散文写手,他就更喜欢张晓风,而我则要偏爱简贞。介绍他宝爱的书籍,是在选书和阅读外的一大乐事。当他决定要享受这乐趣的时候,是不理会当下的情况的。
  有次我正在绍兴路看见有他可能会喜欢的新书,就在书店里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捎带一本。L先生说,他早已经得了一本了,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再回来时,他说,我拿给你看,我最近又买了一批新书。接着,电话那头就出现了我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前文中提到的一幕。直到我向他说明我这是问的书店借的工作 电话方才止住。
  也发生过让我很内疚的事情。一次我在旅途中偶然买了一册熊秉明的《看蒙娜丽莎看》,回来当作见闻说给他听,L先生说,这本书里的文字非常之好,遗憾没在书店买到。等我再次去拜访他时,提起刚从文达书苑来,就在那里看见了还有一册这书。L先生问清楚了书架的位置,发现他吸烟的速度明显加快,我知道,他已经坐不住了。于是起身告辞,并告诉他那家书店很晚才关门,相对哈哈一笑。他送我到弄堂口,随即跨上自行车飞奔而去。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我内疚了几天,把知道的书店跑了个遍,也还是未果。后来又巧遇了一册,买来给他送去,老头摩挲着封皮,喃喃道,封面不如第一次印刷时的质量好了。
  
  仿佛听见一些L先生的传说。比如他在中学时代就已经酷爱书籍,为了节约,经常步行两个小时去书店看书,比如他因为听见二胡拉得极出色的亲戚的演奏,立志要投考音乐学校,只是因为同行的女生半途车祸身亡,才返回了无锡;比如文史尤其出色的他在高考前突然开了数学的窍,于是报考了考分最高的数学系 ,读书期间竟还旁听完了中文和哲学系的所有专业课程,毕业后去从事第一代计算机工作。
  很奇怪的是,虽然他已经是很著名的数学教师,每天也仍坚持着研习题目,但这些工作需要使用的教参书却不在书房中出现,他也阅读学术书籍,而这些书也不放在书房中。他总是笑说,这个书房是用来怡情养性的,工作的书是用来工作的。逢着他心情特别好时,就去房间放上一张CD,如果有来客,这算是很高的待遇了。
  L先生最爱的是散文书籍,他总说,在所有文体中,散文是最诚实的文本,因为散文写情者居多,而只消翻翻作者如何诠释爱情,当下就能判断该书的优劣高下。这一方法我也学用至今,逐渐体会出其他的妙处。L先生也教过我整理书的方法,比方说书其实也是可以擦拭洗净的。有次无意间也听江先生说起,忽地暗自神思飞越。当我毕业后,决定学一点其他的学科,投考到江晓原先生门下后,向他说起时,老头儿第一句话说的是,哦,我知道的,他是上海天文台的;第二句话是,他书房里的书架是装在轨道上的。细节吧,正是这些细节,把这些书痴们的性情和癖好展露无遗。
  L先生桀骜而惜墨,在计算机还没有很普及的时代,老人简短的书信和夹在贺卡里的片语都是很珍贵的。我相信,收到过L先生书信的同学也一定还都保存着这些纪念。
  "说来你也许不信,我有一个无人知晓的习惯,只要心烦意乱,不管是饥肠漉漉还是刮风下雨,我都会去向书店,寻找灵魂的倾诉和奔赴。常常我被那些睿智的妙思和灵幻的文字所感动,所畅快,所甘美。我之爱书,源处于此,并不是为了做什么学问。"
  这是写在某页信笺里的话,修正液在“习惯”二字下面打了一个补丁,我调皮,拿到阳光下翻过纸背来看一看,隐隐现出“秘密”二字。窃喜。这页纸总算是道出了许多爱书之人的心境,而它,又是天下多少爱书人分享着的习惯呢。

 

2003年7月19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