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新民周刊》2003年7月7日

 

不如现在就分手
——关于《天亮以后说分手》

江晓原

 

  一群都市中的女性——绝大部分是年轻而时尚的,在那座后来被“非典”闹得天昏地暗的北方城市的酒吧中,一个接一个,向那个“喜欢听女人讲故事的男人”,讲述着各自的“一夜情”故事,周围是流行音乐、香烟、啤酒、眼泪……,好一幕香艳、性感、时尚、颓废的场景,好一幅21世纪版《一千零一夜》中的插图啊!

  对于一件容易受到道德方面非议的事情,偏偏又憋不住,特别想说出来与同好共享,怎么办呢?不用憋得太苦,早在两千多年前,前辈文人就为我们发明了妙法——“劝百讽一”。劝者,鼓励也;讽者,批评也。劝百讽一者,对自己心向往之的事情,花一百份笔墨津津乐道、大大铺陈一把,然后在开头或结尾处配上一份批评告诫的笔墨,以表白自己在道德上的正确。比如在写了许多“你想不想知道当时我和他作爱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花痴,或者说得难听点,是不是个骚货”、“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滋味几乎让我死过去”等等之后,不忘记写上“最好别去搞一夜情”之类的语句。

  那个“群己权界”不分,道德法律混同,人人都自觉担任道德警察的时代,已经远离了我们。婚外恋、一夜情,只要当事人两相情愿,不触犯法律,旁人就管不着——当然人们可以作道德批评。但是,不想管并不等于不想看。
    根据人类学家的意见,人是一种有窥淫欲的动物。当然大部分人的窥淫欲不会达到性变态的“窥淫狂”地步,而是能够被约束在一个合适的限度内。要约束就要有排遣,压力积聚得太高是要爆炸的。文艺就是人类的排遣渠道,人类学家D. Morris认为,“几乎整个人类都乐此不疲。他们观看、阅读、收听这一类活动,电视、电台、电影院、剧院以及小说等大多跟满足这一要求有关,杂志、报纸以及日常谈话在这方面也大显身手,这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行当。……以致我们不得不发明出一些特殊替身——男女演员——让他们为我们表演性行为的全过程。他们求爱,结婚,然后换一个角色,隔几天再求爱,再结婚……”。等到正常的求爱、结婚过程看得太多已经麻木,就要花样翻新,提供婚外恋、一夜情之类,重新吸引眼球,更何况还有“口述实录”作为号召呢。

  以“口述实录”作为号召的同类书籍,近年来已经出版过好几本,据说销量都很不错。这类书籍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其真实性无法验证。因为这些“口述实录”都是“绝对隐私”,基于“保护当事人隐私”的理由,当然不能用真名实姓,因而除了作者之外,谁也无法对书中所述故事的真实性进行验证。也就是说,这些以“实录”为号召的书,其真实性恰恰是无法证实的。也许你可以辩解说,这个“喜欢听女人讲故事的男人”可能握有欧阳雪、许曼丽们讲故事的录音文件,但这同样不解决问题,因为基于“保护当事人隐私”的理由,他当然不可能出示或公布这些文件。
  所以这类书如果是严肃的社会学家所作,虽然故事的真实性也无法验证,但有学者的声誉为之担保,可信度还高一些。而这本《天亮以后说分手——19位都市女性一夜情口述实录》,恐怕只有将它看成19篇以女性第一人称写成的色情小说,才可以消解一切真实性问题。小说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中国作家也早就熟悉了这种手法,比如章衣萍20世纪30年代发表的小说《情书一束》、《情书二束》就是这样的。只是写到情欲之际,章衣萍辈的笔力太软弱了,哪里及得到如今这些作者在“实录”旗帜下之大胆奔放?


  之川记录:《天亮以后说分手——19位都市女性一夜情口述实录》,中国电影出版社,2003年5月第1版,定价:22.元。

 

2003年7月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