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创意》,2003年第7期

 

摆动性随想

刘 兵

 

  曾有人以“带哪个美女上床”来比喻枕上之读哪位作家的美文。确实,以书喻文,自古有之。也曾有人把进书店选书比做交友择妻,因为同是非常享受的事,正所谓当年之“广泛选择、重点培养”。一旦在书店中发现感兴趣的书,更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让人兴奋。不过,俗话说得好“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对书也如是。有时,过于兴奋,过于仓促,也会忙中出错,买下并非如想像中那样有趣的书。此时,还能怎样?懊脑?沮丧?或者……
  面对此情此景,我们这一代“读书”人也许还能说说那句常出现在电视剧里的话:“我们老喽”,但是,现在“读杂志”的人恐怕是不甘示弱。否则那些教人怎样提高夫妻“性趣”的封面文章怎么能一再提高销量呢?讳人不倦是值得称道的,但讳人欺骗恐怕就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得了了。特别是这些封面文章往往在屡试不中、招招落空的文末用极短的篇幅“阴险”地告诉你——实在不行的话,就来一次面对面的性幻想吧。想象身下是不同国度的偶像,想象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甚至不同方式……
  本以为今生不会有此经历,没想到,这次错牵了《傅科摆》的手。
  是的,《傅科摆》是一本书,而且它系出名门,惊鸿一瞥之下,里面也不乏让人想入非非的字句。然而,当你想更深入地融进它时,却发现,只能想入非非了。
  最初,还是受了“傅科摆”这个名字的蛊惑。或许是过去曾学习物理的知识背景在起作用,觉得这样一部小说竟然以物理学史上著名的傅科摆作为书名,也许会有一种科学与文学的交融,也或许是与曾读过有关的评价性文章的背景有联系,似乎依稀地记得有人曾评论那本书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如何的有文化,再加上此书封面上赫然印着“当代世界大师经典”的丛书标题,又是大师,又是经典,让人不禁对此书产生敬意。于是,一看到它,几乎是未加思索地就马上把这本厚厚的小说“请进了门”。
  像通常所言,最容易忽略的是身边人的容颜。同理,买了的书也往往被吝惜着阅读的时间。实际上,很多的学术著作,更多地是在相对有目的的计划中才会在特定的时间里阅读。然而,小说可以是例外,因为如果不是作为文学评论家的话,小说显然更是那种比较纯粹地为了休闲而阅读的东西,可以更多地是为了阅读的享受而去消费它。
  可是,对于《傅科摆》这本小说的阅读经历却大为不同。开卷之前,它的缄默被我认为是羞涩有加,静女其殊。然而,一旦朝夕相对。“读遍了她的身体”,才发现,是真的晦涩冗杂,甚至昏昏欲睡。
  当然,名门闺秀比其邻家女孩来说,都是有脾气的。我们也完全可以设想,在阅读许多大师们的经典著作时,其感受经常是完全不同于阅读那些轻松的时尚类的通俗作品,也许这种艰深就是在阅读经典时的一种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不管别人怎么想,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面对这样一个《傅科摆》,我第一次开始了我的“摆动性随想”
  当然,阅读《傅科摆》的最初随想,还是这个书名所指的内容。对物理学稍有了解的人,恐怕都不会不知道法国科学家傅科这对19世纪的物理学做出了重要贡献的人。其实,说到傅科,他最重要的科学贡献,似乎倒是对光速的测定,那可以说是光速测量史上最经典的实验之一。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他所发明的“傅科摆”,倒是更加使他名垂后世的原因。我第一次见到傅科摆,还是很小的时候在北京天文馆,一进门,就有一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长长的摆在摆动着,说明中指出这是地球自转的重要证明。不知有多少参观过天文馆的人会对傅科摆留下深刻的印象,也不知在旧馆拆除后新建的北京天文馆中是否将有这个简单但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装置。后来,直到上大学学习物理时,又再一次在力学中听到了傅科摆,并知道了它为什么能够做为地球自转的证明的科学理由。在傅科的一生中,他一共制造过4个这样的摆,最初的一个,不像今天那样是放在公共场合,而是安放在他自己的家中的地窑里,摆的悬线只有2米来长。后来,他制作的悬线长达11米的摆就被安放在天文馆了。不过,我想,也许能让埃科这位作家想起把傅科摆作为书名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他曾制造过悬线长达67米而且悬摆在巴黎教堂中傅科摆。这样,一项科学的发现就与宗教的场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了。
  可是,难道此书真的就是想要把傅科发明的傅科摆,以及这一装置对于地球自转的证明作为叙述的线索吗?的确,在书中,偶尔也有对傅科摆的提及,例如:“……就连傅科摆也是个假先知。你望着它,想着它是宇宙间惟一的定点,可是如果你将它从科技馆的天花板上移下,将它挂在一间妓院里,它照样摆动。而且还有其他的摆:在纽约联合国大厦里有一个,旧金山的科学馆中也有一个,天晓得其他还有多少个。不论你把摆放在哪儿,它都是自一固定点摆动的,而地球却在它下方运转。宇宙的每一个点都是个定点:只要你自那里挂下摆就得了。”“……也因此摆令我困扰。它允诺了无限,可是将无限放在哪儿却要由我决定。的以光是崇拜摆是不够的;你得做个决定,你必须为它找到最好的一点。然而……”。是啊,像这样的对傅科摆的提及,远远不足以让人明白作者的居心,反而更加加剧了阅读中那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或许是出版者也意识到这本小说的艰深,不常见地在封面上除了译者署名之外,专门加上了导读者的名字,尽管对于这本长达700多页的小说,短短不到5页的导读,如果说有什么功能的话,起码对我来说,只是更加加重了阅读的困惑,因为导读中这样说道:“但是‘傅科’这个名字其实另有意旨,它暗示的其实是米歇尔•傅科(Michel Foucault)。”“在米歇尔•傅科那里,我们学会了对‘被埋藏的知识’发生兴趣。这些知识之所以被埋藏,必然伴有是由于人们需要堆积那些掩埋物----也就是其他的知识,那些基于种种权力关系、道德需求和真理渴望而建构起来知识。而安伯托•埃柯也就在傅科的知识考古学上找到了‘以知识从事虚构’的基础。”“米歇尔•傅科也在《傅科摆》中被作者开了一个玩笑----安伯托•埃柯利用两个研究领域风马牛不相及的学者的相同姓氏,暗中揭示了他对历史之‘不连续性’所作的暧昧讽喻。”
  这样,又一位大人物被引入到与这本小说相关的语境中来。这里提到的那位法国超级大学者傅科,也即通常被译为福柯的人,因其后现代主义的精彩学说,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中大名鼎鼎,稍微牵强些讲,他甚至还带有某种科学史背景。但是,除了这篇导读明确地提到了此小说与他这种在深层意义上的关系之外,要从小说本身看,却绝对是难以发现他的任何踪迹的。这也再一次说明了作者的创造与阅读和评论之间的差距,毕竟读者可以有权发挥其想像力,去挖掘出哪怕作者本人其实不一定明确想到过的背景与动机。
  也正是在这样的解读中,才有了被突出地印在此书封底上的一段评价文字:“它有太多的地方简直像极了数学、物理学、神学、史学、政治学必然伴有至历法学的论文。不过,任何一位非专业的读者也都可以抱持着游戏的态度去考掘出安伯托•埃柯‘伪造历史’的许多片段。一有趣而有有益的阅读方法是:举凡遇到书中言之凿凿、却由于文化教养之差异而令人感觉陌生的难明的文本时,千万不要犹豫,一定要‘坚疑不信’到底。在‘坚疑’的过程,如果读者并不非常迫切地想要得知小说的结局如何的话,便可以随手翻拣身边任何一部和内文提及的知识有关的参考书,侦察究竟。安伯托•埃柯的确是善于撒谎的,他捏造了无数则几可乱真的材料,混杂在‘历史/小说’之中,等待以‘考古’为乐的读者去拆穿或覆案。在读者不断质疑的求索过程中,是极有可能变成像卡素朋(小说中的一位人物)一样的饱学之士的。”
  如果真的像这样阅读,那还叫看小说吗?至少,我是无法在阅读小说时忍受这样的“折磨”的。又不是像克里斯蒂的推理探案,不要说试图在那距离我们无限遥远的以中世纪天主教历史为基础背景的故事中找出“历史真像”,说实在的,在阅读时,我甚至不会有导读者所说的“非常迫切地想要得知小说结局”的心态。恰恰相反,有没有人会在文学课上以专业的方式考我阅读这本小说的理解和对之的评论的情况下,我宁愿把那些也许有某些道理,也许只是牵强的理论统统抛开,而以一种更加平常、更加随意的方式在阅读中胡思乱想。
  如果这样读,这样想,也许倒还可以有些意外的收获。在那种颇有些像被催眠了似的、似睡还醒般的、几乎可以不理会情节的演进却又不时被拉入情节之中阅读状态里,你还是经常可以在作者那种近乎于炫耀式的展示其博学的叙述中,不经意却又会心地体味某种自由联想的乐趣。也有评论曾说,埃柯的小说充满了思维的狂欢,这倒确实不无道理。可是对一个有关丰富的想象力并在作品中狂欢的作家,而且是一个擅长以符号学背景来构造乌托邦的作家,你还能期望什么呢?你会发现,作者居然会在情节中,让书中的人物讲出毛泽东的语录,会不时地冒出令人回味的警句(比如“由禁令便可看出人们通常都做些什么”),甚至会看到某些熟悉的论点和说法,例如书中的一个角色居然这样说:“培要派系也遭爱过困扰的;别以为他们不会。他们有些人出发时要找一条科学的高速公路,结果却闯到一条死胡同里。在朝代之末,爱因斯坦派和费米派在以大宇宙之心追逐秘密之后,碰上了错误的发明:核能—技术的,不自然的,污染的……”。这种对科学技术的负面效应的批判也会进入到像这种本来极其人文的小说中。当然,你的确也可以发现“错误”或“问题”,例如书中竟会说是玛丽•居里“发明了X光”,可是,也别太得意,因为早有前面的“导读”放在那儿,即使作者说错了,也完全可以解释为是他在故意设置迷宫,是为了让读者去发现他“伪造的历史”。但这样一来,也就把作者的责任彻底地推了个一干二净,讲的对与不对,都成了他的道理。真是岂有此理!再说了,照这样阅读和思考下去,不又入了导读的套儿吗?
  阅读一本难懂和歧意其多的文学作品,经常地会面临着这样的两难境地。说读懂了,难免违心而且不自信,说读不懂,则显得自己没文化,没品味。特别是当那些大师、经典的帽子套在作品的头上时,你说没读过,或者没读懂,也许是需要一些勇气的。但是,反过来想,就算没读懂,又怎么样?谁知道作者是不是穿着皇帝的新衣?究竟是作者凭着他一知半解的渊博在信口开河,还是我们基于常识的知识存在缺陷?
  如果照这样再把牛角尖钻下去,恐怕也会成为埃柯小说中那些神神叨叨的人物了,那可就糟了。于是,我还是宁愿坚持自己的办法:我读了,我读故我思,但却是按照我自己选择的、自己喜欢的方式去随想,我才不去管他什么权威、什么导读呢。书是我买的,读书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就愿意这么读,这么想,你管得着吗?


2003年7月2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