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6月11日《中华读书报》

 

哪个更环保,尿布还是纸尿布?
——《硬绿》:美国保守主义环境观评述

艾 群

 

  在《硬绿——从环境主义者手中拯救环境,保守主义宣言》这本书的开头,译者之一的戴星翼先生在《译者的话》中先打了预防针,他说:“如果你认为你对环境保护知识是相当掌握的,对怎样保护环境是清楚的,那么,这本书对你可能是当头一棒。”结果被他言中。读完全书,我感到被当头打了若干棒。在读过的书页上,到处是我画的问号和惊叹号,记录着我挨过的棒子。我不敢说对环境保护有多深的研究,多高的造诣,但总算是有所知晓,不算陌生。然而这本书几乎要颠覆我所有的环保常识,并且是以一种译者称之为“富人的骄纵、右派的蛮横”的态度:居高临下,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挨了棒子可能会有三种反应,一是被打懵了,从此找不到北;二是激起了愤怒,操家伙反戈一击、倒打一耙;三是如当头棒喝,或许就此顿悟,豁然开朗。而读这本书,三种感受交织在一起,一言难尽。据译者介绍,这是一本集中代表美国政治保守派环保观点的著作。作者彼得·休伯是一位著名的保守派环境保护学家,《福布斯》杂志的专栏作者。保守主义是现今美国环境保护领域的主流理论。小布什当选美国总统后,采取的一系列令世人哗然的环保方面的“倒退”措施,即可从本书窥见其理论渊源。因此,虽然与之观点不合,虽然怒之言语傲慢,对这本书却不能等闲视之。就如同对待美国本身一样。你可以不赞同它,却不能轻视它,更无法忽略它。
  掩卷之后,伸长食指,我想,所谓软绿和硬绿,所谓环境主义和保护主义,观点如此对立,差别如此之大,一个“绿”字,还能涵盖得住吗?


  作为美国保守主义的环境保护派别,硬绿派认为,唯一的稀缺,也是真正的稀缺,是绿色的稀缺,是那些未被人类染指的森林、荒野、湿地的稀缺。解决这一稀缺的唯一途径,就如被硬绿派奉为精神领袖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所做的那样,是将更多的森林、草地、荒野、湿地划为国家公园,摆脱市场的染指。除此而外,和人类活动有关的所有环境问题都可以交给市场,由市场来解决粮食、能源、土地的稀缺。基于这一主张,作者提出了一系列与我们惯常接受的环保理念背道而驰的观点:
  1, 纸尿布是绿色的,而尿布不是。
  节约用水,节约用电,回收再利用、拒绝一次性用品。这是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环保主张。而在这本书里,作者对这种软绿派的环保观嗤之以鼻。他说,“节约燃料和减少垃圾不能拯救地球。提高效率和减少消费没有必然的联系。”他不相信物质的循环利用可以节约资源,不认为一次性用品制造浪费,增加污染。以硬绿的观点看,再生纸、节水马桶、节能冰箱、节能灯泡、回收废物都不是绿色的,而一次性的塑料餐具却是。这种理论的前提在于两点:一是不相信能源和资源会耗尽。粮食、金属、石油、甚至是用来掩埋垃圾的空间,都不存在稀缺问题。人类总会有办法解决,市场将在一种能源耗竭之前,找到替代能源。二是认为,这种节约和循环利用都是由政府强加给市场而不是市场自主选择的,因而是没有效率的。“回收玻璃和报纸几乎肯定不节约能源。对于尿布、陶罐、报纸来说,收集、清洗一般比从头开始做新的确实会多用自然资源。”
  2,石油,天然气,核电是绿色的,而太阳能、风能、潮汐能不是。
  这个提法听起来更是大逆不道。石油制品制造污染,排放二氧化碳,有一半的现代环境问题因它而起。现在却给它戴上了绿帽子,让人费解。了解了硬绿派有关“绿色稀缺”的理念后,就会明白其中的逻辑:石油煤炭替代了木材,解决了当下的能源问题,用死去上亿年的树木(石油煤炭)保存了大批的活着的树木。而且,石油煤炭是在三维的空间里开采,指向地球的纵深,对地球表面的植被、土壤并不构成大的破坏。
  “从薪柴到煤炭,再到石油和铀,燃料越硬,人们需要自然资源的数量就越少,使其燃烧所需要的资本就越多,将其储存和转化为能量的效率就越高。”
  而太阳能和风能发电因为成本高,效率低下,无利可图,“在整体上不经济”,所以不能被市场接受。而且太阳能发电场要占据大量的土地资源。因而是非绿的。
  3,化肥、农药、转基因食品是绿色的,而有机食品不是。
  经过了上面几个回合,对这个问题也就好理解了。“为了回避致癌杀虫剂,就生产有机的。庄稼产量下降,所以你开动更多的拖拉机耕种更多的土地。为避免使牛恶性生长的荷尔蒙,你将使用更多的草场,而获得较少的牛奶。”
  施用化肥农药的粮食蔬菜产量大大高于有机农作物,给奶牛注射激素可以使产奶量提高20%。较小的投入,较高的产出,用作者的话说更有效率地将太阳能转化为可利用的能量。且成本低廉,因而为市场所选择。至于农药残留物,他说:讨伐二恶英和多氯联苯的规章并没有导致任何可察觉的疾病的减少,而肯定妨碍了经济的增长。
  4,消费总是在第一位的,而保护则是第二位的。
  “道理很简单,没有第一位的消费,也就没有第二位的保护。保护不是生活必需品,而是奢侈品。”当消费得到了充分满足之后,人们将自发地开始消费“保护”这种奢侈品了。
  这不过是“先污染,后治理”的老套路。我原来以为,发达国家之所以走过了这样一条道路,确是限于科技发展水平,限于对环境保护重要性认识不足,有历史的局限性,却原来有这样的“市场理论”在支撑。
  综观以上的“硬绿理论”,其内在的逻辑是“以市场论英雄”。只要是被自由市场选择和接受,就是绿的;不符合市场原则,就是非绿的。它的前提是,自由市场是最高效率的,自由竞争是不容侵犯的。于是,那些市场上的赢家——富人,也就成了“绿色英雄”。作者不容质疑地说,“富裕是绿色的,而贫穷不是。”“是富裕而不是贫穷限制了家庭规模,限制了发胖,限制了浪费,限制了污染,浪费和低效,限制了个人消费,是富人,而不是穷人,把他们的财富投向绿色。”他甚至嘲讽道,“在西方,肥胖是穷人,而不是富人的疾病。在世界范围内,烟草是穷人的,而不是富人的个体污染,电视是穷人的,而不是富人的精神鸦片,浪费和低效的主要是穷人,而不是富人。”
  但是,毕竟富人比穷人在绝对值上消耗更多的资源和能源。作者的辩解是:富人虽然消费得更多,但也消费得更有效率。
  美国典型的保守派在政治上被认为更代表中上层的利益,也就是代表富人的利益。即使这样,保守主义的环境学者这样直言不讳地替有钱人张目,还是有点大言不惭。当环境保护成为地球人的共识,当“绿色“成为一个好词、具有正面价值的时候,那些享有权利和权力的有钱人就毫不犹豫地将它拿来,径直戴在自己的头上。可谓一富遮百丑。


  说到美国的主流环境保护政策,就不能不提著名的《京都议定书》。小布什政府在上台二个月后,就断然拒绝核准克林顿政府签署的《京都议定书》,使得这一旨在控制发达国家温室气体排放、遏制全球气候变暖的国际公约在历经3年的谈判之后,几乎前功尽弃。
  美国是全球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它的人均温室气体排放量相当于排在第二位的中国的8倍。小布什政府拒绝核准的理由是,一,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会影响本国经济;二,如果要美国减少排放,中国、印度、巴西等大的发展中国家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这两个理由都比较牵强,受到了国际社会广泛的批评。而美国依旧我行我素,对国际舆论不予理睬。我对这一问题一直比较关注,对小布什政府在这一问题上的蛮横态度一直不能理解。在这本书中,作者拿出一章的篇幅来为美国的这一政策辩护,才让我们终于得见比较完整的理论阐述。
  作者首先对软绿派环境学者越来越关心那些非常长期的环境问题,如酸雨对于数十年的森林生长的累积影响,大气中二氧化碳对于下世纪全球温度的影响表示不满。他说“我们越是减少了有形的和令人不快的污染,就越迷恋于那些无形的和没有令人不快的污染。”他认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环境问题,是那些依赖计算机模型来预测环境问题的科学家们想象出来的、杞人忧天的问题。温室气体排放就是这样的问题。
  根据作者给出的数据,二氧化碳在北大西洋上空的浓度比北太平洋要低0.3PPM。而如果美国真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世界第一温室气体排放国,理论上应该高0.3PPM。这说明北美并没有将二氧化碳倾倒入空气。
那么美国人排放的温室气体哪里去了呢?作者认为:
  首先,这里有废弃的土地和原先被砍伐的森林的重新增长。不断增长的新树吸收了大量的碳。
  第二,存在由人类活动引起的氮沉积增强的碳吸收。这就是氮污染和肥料。
  第三,二氧化碳富营养化推动了绿色的增长。就像磷起的作用那样。温室气体是它自己的解毒剂。
于是结论是:我们(美国)在循环我们的碳。如果温室气体确实是问题,成问题的是世界的其它部分,美国则是问题的答案。
  这实际上仍然是一份苍白的辩白。满足以上三个条件是否真的能实现就地碳循环?这还有待科学证实;即使真的能,那么世界上能够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地区绝不仅仅是美国,却只有美、加、澳三个发达国家拒绝了《京都议定书》。况且,《京都议定书》规定由发达国家率先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还有发达国家承担相应的历史责任的意味在里面。
  保守,在汉语的语义里,还有固执、自以为是、不容分说的含义。有保守主义的环境理论支撑,在《京都议定书》问题上,美国人恐怕还将这样一意孤行下去。


  “作为一场政治运动,环境主义是由一个保守派共和党人发起的。这个人喜欢野生动物,尤其喜欢向它们射击。”这是本书开篇的第一句话。作为保守派的环境主义者,作者奉西奥多·罗斯福为精神领袖。1908年,这位狩猎爱好者,这位喜欢像占有年轻女性一样占有野生动物的美国总统,大笔一挥,划出了第一个国家公园,解决了保护野生动物生活的广大空间的问题。在他任总统时,共有一亿五千万公顷的土地被划为国家公园。
  喜欢狩猎与建立国家公园,喜欢看到野生动物惊慌奔跑、中弹死去,与保护它们,这两者之间在道德上是矛盾的。对于习惯了“修齐平治”、“内圣外王”的中国人来说,理解起来有困难。而这位总统对待自然的态度,正是保守派环境伦理观的体现。在《硬绿》一书中,作者对罗斯福总统的行为作了充分的理论铺垫。
  作为保守主义者,他对“环境运动宗教化”的趋势表达了足够的警惕。他不认为存在一个具有道德合理性的自然,“自然并没有希望人是好的或是坏的,它对人没有任何希望。它完全缺乏态度。”自然不具有主体地位,因而人与自然的关系就只是人与物的关系。“当我们必须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们必须做的是,把人类放在首位。”并说这种观念是遵从上帝的教诲。至于西奥多罗斯福把这么多的土地划归国家公园,按作者的解释,是出于“美学”的考虑——保护上帝恩赐的美丽。
  于是,通常我们习惯接受的环境伦理观念也在这里遇到了挑战:
  他对生态平衡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反达尔文主义的。“进化并没有向着平衡发展,进化远离平衡,其结果是不平衡。”
  他不认为生物多样性有什么意义,并不觉得自然的衰落一定会带来人类的衰落。“我们也不再需要巴西的雨林向我们提供能够在新泽西州的实验使中用工程方法获得的基因”。“我们最有可能的将来是一个高技术的地狱:舒适、稳定、可持续。”这个地狱使得居住在纽约污染环境中的富人比在质朴的阿拉斯加穷人更健康,更长寿。
  甚至被认为是环境负担的人口增长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援引马里兰大学朱利安西蒙的研究结论:人口的增长导致人民更加富裕。因为每一个新的大脑所创造的比抵消一张新嘴的消耗更多。(这话说给中国人听,实在是讽刺。)
  硬绿派一方面宣称信赖炮舰外交,一方面又断言他们“命中注定要保证国家之间的和平,也是绿色的和平。”
  这就是作者所说的美国的绿色,“自信的、富裕的人们的绿色。”


  归纳起来,保守主义者所谓从环保主义者手中拯救环境的策略就是“无为而治”。政府的作用就如孙悟空在地上划的一个圆:圆圈内,是国家公园,这里是古老的自然法则在支配着的未被人类干扰的植物动物们的存在;圆圈外,是市场,是被看不见的手支配着的,遵从效率原则,惟利是图的人类社会。
  这是一幅简单、干净、乐观的图景。是保守主义者眼中的绿色乌托邦。只是,这是富人的乌托邦,是富国的乌托邦。




《硬绿——从环境主义者手中拯救环境,保守主义宣言》,彼得·休伯著,戴星翼、徐立青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本文发表于《中华读书报》2003年6月11日,2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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