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2003年7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10)

 

今日中国之“第三种文化”
——从《第三种文化》说起

□ 江晓原  ■ 刘 兵

 

  □ 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谈布罗克曼(J. Brockman)的书了。记得上次为他的《过去2000年最伟大的发明》(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那也是我们首次尝试用网上对谈这种方式来工作。时隔两年多,布罗克曼的《第三种文化——洞察世界的新途径》的中译本又问世了。上次的那本书我说他是“不吃力而讨好”,只是将一众高手的文章编辑成书,这本书他依然如此办理。当然在引言中他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为“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高唱赞歌。引言中还包括了一众高手同样的观点。

■ 如果作为一本科普书,应该说这本书还是不错的,能请到这么多科学界的大人物来谈自己的工作和彼此评论,做法也比较别致。但问题主要出在编者或者说采访者布罗克曼的立意,和对此项工作之意义的拔高上了。他并不满足于仅仅普及这些具体的与科学相关的知识与思想的内容,而是要把这些东西进行一种提升,提升到一种文化,而且是被作者称为“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这样一个高度。
  

  其实,他讲的“第三种文化”,本来是不可能脱离开斯诺原来理想中的将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相融合成形成的“第三种文化”的语境的。但他所谈的第三种文化,实际上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书中,他将来自与一般公众直接进行交流的科学家们的思想和工作与“正在浮现的第三种文化”相联系。这里的关键点在于,在布罗克曼看来,第三种文化的代表者,并不严格地等同于科学家,而只是科学家阵营中那些乐于直接为公众写作、与公众交流并因而还时常由于这些工作受到某些其他科学家蔑视的人士。布罗克曼也分析说,“第三种文化的引起人们广泛的注意靠的并不仅仅是他们的写作能力,那个传统上被称作‘科学’的东西,今天已经变成了‘大众文化’。”

□ 这个问题可以从一个更广泛的角度去看。进入现代社会之后,随着教育的普及,公众中有能力接触并理解科学知识的人数大大增加,然而与此同时,科学知识越来越精密,科学分工越来越细化,其结果是科学家与广大公众及人文学者之间的沟通发生了困难。科学要与公众接触、被公众理解,就需要中介人了,而这样的中介人往往是有人文素养的,比如记者、杂志撰稿人、科普作家之类。另一方面,人文学者与公众的沟通却相对要容易得多,他们可以不需要中介人,所以人文学者自然拥有较多的公众话语权。
  这里既有理解上的困难,同时还有一个兴趣问题——对广大公众及人文学者来说,那些精密的科学知识,往往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甚至毫无关系,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劳神费力去试图理解这些知识呢?所以科学家如果试图和他们谈论这些知识,通常很难引起他们的兴趣,也很难让他们理解。久而久之,科学家似乎丧失了信心,他们中的许多人将与公众沟通的努力视为对牛弹琴,甚至视为是有失身份的事情。这也许就是大部分科学家对于科普不屑一顾的原因。而人文学术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被公众理解,也比较容易唤起公众的兴趣。

■ 但这里的问题还是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讲。其一,科学家向公众普及科学知识的困难,这是现实的情况。不过在西方,总还是有些科学家愿意从事这样的工作,并做得比较成功。实际上,布罗克曼在此书中找的这些科学家,大致就属于这类。对此,在传统科普的意义上,这是需要我国的科普工作者们学习的,也是需要我们的科学家学习的。其二,在国外公众理解科学运动的发展中,就做法而言,已经从科学家单向对公众灌输科学知识,转向了关注科学家与公众的对话,即一种双向的交流。这应该是科普的一种高级阶段或者说高级形态。这更应该为我们所学习。但是,第三,仅仅这些依然是不够的。仅仅这些内容还不足以构成斯诺原来所设想的那种充分融合了科学与人文的第三种文化。这才是此书的关键问题之所在。布罗克曼所说的以他的书中为例的“第三种文化”,其实人文含量并不是很高。它还远不足以形成涵盖甚至超越科学文化和人文文化这两种传统文化之上的第三种文化。当然,这样的文化的形成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斯诺之后几十年中许多人努力的方向。至于如何去做,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可以有争论,但至少不是以布罗克曼的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 事实上,布罗克曼所讴歌的方式,其实也就是国内科学界所说的“高级科普”而已,要从这上面“浮现”出“第三种文化”来,确实是极为困难的。当年斯诺心目中的“第三种文化”,本来也是尚无清晰面目——我觉得倒是有些接近我们近年来所说的“科学文化”,至少两者有交集。
  本来,在现代科学确立以前,并不存在“科学”和“人文”分野上的“两种文化”,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本来只有一种文化。是现代科学的巨大成功,以及日益细分的专业,使得科学逐渐成为另一种文化(至少在斯诺的意义上是如此),由此才出现“两种文化”之间的沟通和对话问题。斯诺所呼唤的“第三种文化”,实际上应该是科学和人文这两种文化所融合而成的一种新文化。

■ 布罗克曼还是基本上站在科学这一边,并表现出了对于人文文化的某种轻视。问题在于,一些人甚至比他还要极端,干脆站在极端唯科学主义的立场,全盘否定人文文化的价值。只要有人站在那怕稍有人文精神的立场来分析一下科学时,就会有人跳出来给扣上“反科学文化”的大帽子。如果设置了这样的禁区,那怎么还会有什么第三种文化呢? 

□ 那顶“反科学文化”的帽子,事实上是无的放矢。在被称为“反科学文化人”的群体中,没有任何人不热爱科学,而且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学精密科学——比如物理学、天文学等等——出身的,有的还在科学前沿做过研究工作,对于现代科学,比那些“制帽专家”有着更真切的了解。科学是天下公器,并不是只有科学家才有资格谈论科学。至于布罗克曼大力主张科学家应该自己直接面对公众,当然暗含着不喜欢别人充当媒介的意思。只要科学家们确实能将这项工作做好(就象那些为本书撰稿的科学家那样),这当然再好不过。但是如果科学家们无暇及此,或不屑为之,那就只能依靠其他人了——因为公众有理解科学、与科学对话的需要,媒体也会直接反映这种需要。


  约翰·布罗克曼:《第三种文化——洞察世界的新途径》,海南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定价:24.80元。

 

2003年6月2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