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天

严 锋

 

(一)


  在我小时候,我们公社没有自己的书店,要买书的话,就要去很远的区政府所在地石港镇,或者去一个更远的刘桥镇。隔几个星期天的早上,我父亲就会骑上哗啦啦乱响的“兰羚”自行车带我出发,到镇上就差不多要中午了。从书店里出来,正好进斜对面的一家小饭铺,吃一碗喷香的葱花酱油汤面,然后就该回家了。
  父亲给我买的书都是科技类的,像《少年电工》、《少年航空模型》、《电动模型制作》、《广播线的学问》之类,其中最难忘的是文革版的《十万个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家里的《十万个为什么》有8册,我最爱读其中的第6本“天文分册”。
  为什么是天文?这恐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当时我们第一颗卫星上天刚不久,余热尚在。有一天傍晚生产队里组织到打谷场看卫星,我这个小孩也恭逢其盛,和大家一道兴奋地往天上呆呆看了很久。结果好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不过那个狂欢的气氛却在我的记忆里停留了很久。“天文分册”一开始几十个问题全是关于卫星的,什么“三个宇宙速度”啊,“发射倾角”啊,“多级火箭”啊,看得我血脉贲张,恨不能跟卫星一道上天。再往后面翻,就是天有多大,星星有多少个,为什么天会黑这些对孩子来说极为神秘玄妙的问题。对于所有这些“为什么”,书里多半会先引一句用黑体字印出来的主席语录来开导一番。这让我很早就有一种感觉:毛主席对天上的事情,样样都懂。
  不过“天文分册”上最吸引我的还是两幅图片,一幅是月亮的,像个圆脸大麻子;另一幅是土星,像只扁扁的草帽。这两张图对一个白纸一样的幼小心灵显然有一种启示性的震撼:原来事物实际上并不像它们看上去的那样。父亲对我说,他以前在上海一家科教仪器店看到过一架小型的天文望远镜,用那个来看月亮和土星的话,应该和图里画的是差不多的。上海当时已是遥不可及,我家的状况连我这个小孩也知道什么是不应该去乱想的,可“天文望远镜”这个词从此就一直让我的心蠢动不已。
  父亲是略懂一点天文的。北斗的勺子,牛郎的扁担,猎户的腰带,天蝎的尾巴,这些都是他最早指给我的天上的路标。他对中国一些古怪的天象名也很好奇。有一个叫“积尸增三”的星,令他有莫名的着迷。也许是这个词本身很刺激吧。那是二十八宿里鬼宿中的一个星团,传说中的鬼魂进入地狱的入口。《观象玩占》里说,“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一曰天尸,如云非云,如星非星,见气而已。”鬼宿的四颗星本来就昏暗不明,当中那团形状不清,颜色惨白的雾状物很给了我一些可怕的联想,直到后来知道那就是巨蟹座中有名M44。当年是伽利略第一个把望远镜指向这团云雾,发现它只不过是无数恒星的聚合而已。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我们买到了一套7本的《科学小实验》。这应该是上个世纪70年代中叶以前少儿DIY的圣经了。顺带说一下,人们常说那年头如何如何反科学反现代,可是一提到“科学”,我就想起来我们公社砖瓦厂订有《科学普及》、《科学试验》、《国外科学动态》这样的杂志。所以我有这样的印象:“科学”在那样的年代好像也并不是个贬义词。不管怎么样,《科学小实验》里的实验,有条件做的,我都做了,而最刻骨铭心的,就是“光学”分册里的“简易天文望远镜”。
  我找出家里的杆面杖,用马粪纸卷在上面,涂上自制的胶水,外面再贴上几层白纸,内壁用墨汁涂黑,这就是镜筒了。镜筒的前端嵌上一个200度(焦距50厘米)的老花镜片,算是物镜。后面再套一只小一点的“胃舒平”的圆盒子,装上一只焦距1厘米的目镜(该目镜是扬州某军工厂的一个工人慷慨送给我的,原用于国产坦克潜望镜),一只50倍的天文望远镜就做成了。
  一个没有电视、没有卡通、没有作业、却又热爱知识的小孩,平生第一次把自制的望远镜瞄准一轮新月,想想看这是什么样的感觉。那种手在颤抖,心儿砰砰乱跳的情形,我想就是所谓的极乐吧。那样的感觉,长大了也就不大有了,或者淡了。我父亲自然也跟着看了好久,他的评价是:“唔,不错,很丑。”望远镜里的月亮坑坑洼洼的,让人看了起鸡皮疙瘩,确实毫无诗意,不过我喜欢这些难看的丘壑,远远胜过那些月兔桂树之类的传说。后来才知道,我的这支望远镜,同伽利略在1609年发明的那一支一样简陋,口径差不多,倍数差不多大(我的稍微大一些),集光力和分辨率也不相上下。我们第一次看到那些环形山时的心情恐怕也差不多吧。
  望远镜这样的东西,有了一只就会想要第二只,有了小的就会想要大的。我很快就对镜中的图像不满足了。比如看土星,只是模模糊糊有点光环的意思,很不清楚。当年伽利略的望远镜也只是看到土星两头“有些突出来的东西”。要看得更远,更亮,更清楚,就需要更大的口径。从伽利略以来,所有天文学家的最大梦想,同我一模一样,就是拥有更大更好的天文望远镜,好把更远的星体纳入自己的可视范围。现在很多时髦理论把20世纪看成是图像的世纪,曰人类的视觉欲望已达登峰造极的地步。其实,我觉得世界的“可视化”过程应该追溯到望远镜的发明。正是昂然刺天的望远镜不断激励着人们的视觉冲动,怂恿他们偷窥着天上和地下的一切。17世纪以来,欧美各国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望远镜口径大战,这场迄今未止的国际视野竞赛和殖民主义的发展恰好同步,恐怕不完全是偶然吧。在大不列颠帝国的鼎盛时期,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用一架直径1.2米,镜筒长12米的巨型反射镜把其它各国的望远镜远远抛在后面。1948年,美国在帕洛马山建成直径5米的海尔反射望远镜,仅仅是镜片就有14吨重。70年代,勃列日涅夫亲自指定苏联热伦丘克斯卡雅天文台新一代天文望远镜必须比美国海尔镜大1米。1994年,建在夏威夷的凯克10米望远镜又把世界纪录夺了回来。望远镜这个东西,往好里面说是探索自然,追求无限,不过和人类的扩张野心大概总也是分不开的。
  就个人而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从小到现在,自己制作和购买的望远镜,加起来要超过10个,却未必有什么霸权思想。我所知道的天文爱好者,都是温和退让,生活简朴,淡于物质和名利的人。中国业余天文学界自制望远镜的人当中,最大口径(50厘米)的纪录保持者是北京一位叫佟连荣的老先生,60多岁,618厂退休工人,月收入1000多元。老先生烟酒不沾,所有的钱都用来做望远镜。他的50厘米望远镜重600公斤,光是镜片就手工磨了1年多,用掉10公斤的金刚砂。佟先生自费在京南永定河废弃河道旁租了一块地,搭建了一个简易观测室,好不容易为自己的巨炮找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却不料当地修建高尔夫球场,连招呼都没有和他打一声,就把他的观测室推平了。佟先生还在磨制新的折射镜片,寻找新的观测地点。
我国天文爱好者中第一个独立发现彗星的张大庆是开封空分设备厂的“龙门刨”的操作工,此人除了上班,吃饭和睡觉,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了做镜子和看天上。他亲手磨制的镜片不下100个,发现“池谷-张”彗星用的20厘米反射镜,就是他用最简陋的三角铁和圆铁桶制成的。每天下班回家,刚吃完饭,他就骑车到20多里以外的黄河大堤去观天,节假日也毫不例外,这样坚持了10多年,终于找到一颗彗星。大庆后来当然成了新闻界追捧的超级明星。我看那些报道和特写都是强调他如何意志顽强,百折不挠,战胜各种艰难困苦,最后打破零的记录,为国争光云云。其实,那3千多个荒郊野外的星夜,大庆享受到的那种最单纯的乐趣,恐怕是满脑子荣誉思想的人根本没办法梦想的。经常抬头看星星的人,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远,什么是天长地久,对尘世间的很多东西,难免要淡一些。
  张大庆用10年的时间发现了一颗彗星,和他共同发现这颗星的日本人池谷熏则花了整整34年。池谷可不是什么无名小辈,他曾经创下连续5年每年发现一颗彗星的惊人记录。他的第3颗彗星,1965年的“池谷-关”,是20世纪最壮观的掠日彗星。最亮的时候,这颗彗星竟然能大白天就在太阳边上被肉眼看到,整个彗尾横扫三分之一个天空。池谷也随之一举成为全世界闻名的人物。当时的媒体大肆渲染他少年时遭遇变故,家道中落,父亲破产,而他如何下决心把家族的名字写到天空上去发扬光大。池谷后来回忆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他家境原来就很平常,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重整的家族荣誉。为什么要寻找彗星呢?很简单,因为它们很美,仅此而已。他也没有用他的名声去扩展事业,就住在离东京不到两百公里的乡间。他夫妇的卧室隔壁就是他的小作坊,自己做一些镜子,维持着最简单的生活,在漫长的岁月里耐心地寻找着他的彗星。
我在日本住过两年,这个国家有两样事让我吃惊。一是无所不在的各式各样的地图,再一就是天文爱好者和天文杂志数量的繁多。在我印象中,这世上爱好者发现的慧星,大概有一小半是以日本人的名字命名的。像本田实,关勉,百武裕司,荒贵源一,这些都是有名的彗星猎手。每年8月在新瀉县黑川村举办的胎内星会,是全世界最大的天文聚会,最多时有近万名天文爱好者参加。在为时3天的狂欢活动中,爱好者们赏星观月,交流心得和器材,开摇滚歌会,举行自行车比赛,而最后一项节目是清扫垃圾,全部活动都由自愿者组织维持。日本民族对美的敏感和酷爱举世闻名,历史上他们对扩张和征服的渴望也是有目共睹,那么,这两种看上去截然相反的倾向和如此普及的天文爱好有关系吗?想想三岛由纪夫吧。
  1998年11月,正是狮子座流星雨的时节,退休以后在大东文化大学任教的丸尾常喜先生听说我对天文比较感兴趣,邀请我到他家中去观赏流星。丸尾先生鲁迅研究上的造诣非凡,人称“丸尾鲁迅”,为人非常谦逊平和,我读过他的《人与鬼的纠葛--鲁迅小说论析》,真是了不起的杰作。丸尾先生住在日高市的一个小镇上,依山傍水,视野开阔,更妙的是到了晚上黑乎乎的,确实是看天的好地方。这天晚上我坐火车去丸尾先生家,车厢里到处都是背着帐篷、睡袋和三角架的年轻人,显然都是奔赴郊外观看流星的。晚饭丸尾先生特意让夫人做了司盖阿盖,因为以前有一次我问过他司盖阿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了10点多钟的时候,丸尾夫人在屋外摆好了几张藤椅。虽然是11月,可那天奇冷无比,我们都盖了一条毯子。说是流星雨,可是等了半天,连一个也没有看到,后来才知道是预报错误,大规模的流星雨在当天凌晨已经过去了。不过,我们还是赶上了一个尾巴,到了11点多钟的时候,丸尾先生终于看到了第一颗流星。他兴奋地大声喊叫,让里面还在操持忙碌的夫人赶快到外面来看。丸尾夫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也加入了观看的队伍。就这样,我和老先生老太太抖抖索索地躺在冰冷的夜空下,大家充满期待地盯着东南方,每看到一点亮光划过,我们就大呼小叫,有时还能听到远处其他人的叫喊。到了凌晨2点,实在是冷得吃不消了,丸尾太太又给我们每人加了一条毯子,到那时我已经数了十几颗流星了。我们就这样看了一夜。
  从前看《笑傲江湖》,最感动的是小尼姑仪琳和令狐冲在瓜田里的一段。仪琳说,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带上打一个结,同时心中许一个愿,只要在流星消失前打好结,又许完愿,那么这个心愿便能得偿。令狐冲鼓励她试试看。他们后来看到一颗极长的流星,仪琳真的在星光隐去前打完了一个结,可是她心乱如麻,竟然不知道许个什么愿才好。其实她是知道的,就是太善良太纯洁,都不敢说出自己心底里的愿望了。
  那天我许了个什么愿?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到了4点多钟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颗极大极亮的流星滚过天边,足足有好几秒钟的光景,还隐隐带着呼啸的声音。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刻,好像连附近的树木都被照出了影子。这是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的天上的景象,足以把我的记忆照亮很久。

(二)

  人到底为什么喜欢看天?上面说到的那些“霸权”啊,“殖民”啊,“美”啊什么的,恐怕还是极为肤浅的夸夸其谈。或许看天真的是不需要理由的,是世上罕有的真的不需要理由的极少数行为之一,就如同音乐。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有一句后来刻到他墓志铭上去的名言:“有两种东西,我们愈是时常愈加反复地思索,它们就愈是给人的心灵灌注了时时翻新,有加无已的赞叹和敬畏: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这句话算是老生常谈了,可是永远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随便翻翻哪一本天文学史,都可以赫然看到康德的名字。我总觉得,要真正理解哲学家康德,或美学家康德,或伦理学家康德,首先应该理解天文学家康德。当康德在谈论美的无目的性和道德的先天性的时候,他好像就是在谈论那些生生不息的日月星辰。天何言哉!康德理论当中所有那些非功利和反目的论的严重倾向,对一个喜爱天文的人来说,是最容易亲近和理解的。
  天文学家康德最了不起的著作名叫《关于诸天体的一般发展史和一般理论,或根据牛顿原理试论整个宇宙的结构及其机械起源》,扉页是“敬献给腓特烈陛下,普鲁士国王,勃兰癸堡侯爵,神圣罗马帝国富内大臣和选帝侯,西里西亚元首和大公爵,等等,等等,等等,我的最崇高的国王和君主。”这本书的中文译名是《宇宙发展史概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72年5月)。请注意中文本的出版年月。这样的书,在这样的年代出版,没有些因缘恐怕是不行的。
  这部书是天才的博学,推理,洞见,再加上惊人的想像能力的结晶。很少有一部科学著作写得如此庄严宏大,恣肆汪洋,而又如此优美感人。请看这一段关于太阳的描述:
  最后,让我们再来设想一下,仿佛燃烧着的太阳这个极其稀奇的物体就在我们眼前。人们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火焰冲天的辽阔火海,看到了到处是狂怒的风暴,它比火海更加凶猛。当这些风暴在它们的海洋上兴起时,忽而把这天体的高原地带遮盖起来,忽而又使它们露了出来;已停止燃烧的岩石,从喷吐烈焰的火道中伸出可怕的尖峰,它们或者被飘扬的火焰掩盖起来或者被它吐露出来,这就引起太阳黑子的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浓厚的蒸气把火窒息,又因暴风升起而形成乌云,这种乌云又突然化为火流骤雨,向下降落,犹如汹涌的急流从太阳上陆地的高处直向燃烧着的深谷浇去;质点轰然破裂;物质成堆烧成灰烬,自然正在与毁灭作斗争;但正是这自然界自身在它最可怕的解体状态中给世界带来了美丽,给一切生物带来了好处。
  天知道康德是如何看到这样的太阳的。它和我们现在最先进的太阳望远镜当中看到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就是康德的太阳更激情,更诗意罢了。难道他真有“先天的”和“内心的”眼睛?难道他真的到了“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的天地?康德早就说过,像仙女座星云(M31)这样的模模糊糊的光斑,其实是极为遥远的无数恒星的集合体,在银河系外有着无数这样的星系,他称之为“岛宇宙”。可是在他的年代,没有一支望远镜强大到足以支持他的观点。直到1923年,在新建成的2.54米胡克望远镜中,M31的边缘才终于呈现出康德所断言的那个群星璀璨的模样。在《宇宙发展史概论》中,康德提出了有名的星云假说。这个假说的核心内容,至今仍然是关于太阳系起源的所有理论的基石。
  康德认为,宇宙是有限和无限的统一。时间和空间是无限的,但地球、太阳和人类终将毁灭,万物有生即有死,大自然在破坏中孕育着生生不息的创新,生命和死亡的转换是永恒的过程。自然界不是瞬间形成的,通过千万年的进化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而未来的无限岁月中还会形成更新的世界。“我们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中看到大自然的火凤凰之所以自焚,就是为了从自己的灰烬中再次恢复青春”。这些话听着耳熟吗?
  不错,这些话我们太熟悉了,那就是五四以来打造我们所有的光荣和梦想的最核心的东西,或者说原点。我们马上就会想起毛泽东,他对运动的痴迷,他的破和立,他的“巡天遥看一千河”。“宇宙也是转化的,不是永久不变的。资本主义要转变到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又要转变到共产主义。……猴子变人,产生了人,但整个人类最后是要消灭的,它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时候地球也没有了。地球总要毁灭的,太阳也要冷却的……事物总是有始有终的,只有两个无限,时间和空间无限。无限是由有限构成的,各种东西都是逐步发展、逐步变动的。”(《在成都会议上的讲话》)
  《西行漫纪》里面提到,毛泽东告诉斯诺,他年轻时信奉过康德的哲学。有一次接见周培源和于光远的时候,谈起望远镜和康德的星云说:
  现在,我们对许多事物都还认识不清楚。认识总是在发展。有了大望远镜,我们看到的星星就更多了。说到太阳和地球的形成,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推翻康德的星云假说。如果说对太阳我们搞不十分清楚,那末对太阳与地球之间这一大块地方也还搞不清楚。现在有了人造卫星,对这方面的认识就渐渐多起来了。我们对地球上气候的变化,也不清楚,这也要研究。关于冰川时期问或题,科学家们还在争论。
  (于光远:方才主席谈到望远镜,使我想起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把望远镜、人造卫星等等概括成“认识工具”这个概念?)
  你说的这个“认识工具”的概念有点道理。“认识工具”当中要包括镢头、机器等等。人的认识来源于实践。我们用镢头、机器等等改造世界,我们的认识就深入了。工具是人的器官的延长,如镢头是手臂的延长,望远镜是眼睛的延长,身体五官都可以延长。(《关于人的认识问题》)
“巡天遥看一千河”,老人家吞云吐月,视野的开阔和目光的深远当世无人能及,关心宇宙的“大本大原”问题自在情理之中。他一生喜谈天说地,喜读科学原理类书。宇宙的尺寸,人类的起源,基本粒子的大小,这些都是他注意的问题。“我们也要造人造卫星”,这话看来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赌气。老人家曾数次登上紫金山天文台,对那里的望远镜很感兴趣。“九一三”事件后,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地球照常转动。然后就讲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并亲手交给许世友10本《天体运行论》,托他带给紫金山天文台。他也很喜欢法国天文学家弗拉马利翁的《大众天文学》,还送了一套给来访的蓬皮杜。
  1975年,我到了南通市,大半年没有学可上,用姑夫的借书证和单位介绍信天天出入于门可罗雀的市图书馆,看了大量《雁飞塞北》、《香飘四季》、《逐鹿中原》之类的小说。其时文革尚未结束,可是这个小城市竟自说自话地把这些文革前的毒草解禁。那时我当然不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现在回忆起来,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无论如何不会记错的是我借了一套3本弗拉马利翁的《大众天文学》。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天文普及读物,把天文知识写得比神话还要迷人,文笔绝佳,翻译得又好,还有大量在那个年代令人瞠目结舌的图片,可惜现在已经无处可觅了。我记得前言里说,很多人读了它,就立刻选择了做天文学家。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高中的时候,准备报考南大天文学系。倒楣的是我又近视又色盲,终于未果,离天文也就渐行渐远了。

(三)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和农村里的小朋友们一起在没有灯火的夜晚用我的马粪纸望远镜(他们管它叫“独眼龙”)看月亮,有点国外流行的StarParty的味道,大家着实快活过一阵子。可是除此以外,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在身边遇到过一个可称“天文爱好者”的人,感觉自己彷佛是个苦命的单恋人,最后终于撑不下去了。
  我这样的情形恐怕不是偶然的。中国本来可称世界第一天文大国。金克木先生写过一篇《闲话天文》,感叹天文在现代中国的寂寞。他说《日知录》开篇第一条“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在《诗经》的年代,人人知道“三星在户”。天过去在中国的地位是很高的,天文是文人学者的起码修养。那么天空什么时候离我们远去?从顾炎武的话可以感觉到,天道在他那个时候已经开始衰落了。这是什么缘故?
  大学里上现代文学史课的时候,老师对朱自清的《毁灭》赞不绝口,可是我读到“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就觉得这里面的味道对天文大为不利。也许是我们太把天和地对立起来了,要么在天上乱飞,要么在地上龟行,好像舍此就别无它路似的。
  我原先不是顶喜欢金先生文章的,可是后来看了他写的那些有关天文的小文,说他在北海公园用小望远镜看织女星,还翻译过《通俗天文学》,参加过中国天文会的活动,就生出亲近的心来,好像他是我远方一个从未谋面的知己。可是金先生这样的人,也只有一个。
  有好多年,我差不多把头顶上的天空忘了个精光。直到1997年我去奥斯陆,在市中心的一家天文仪器商店里看到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天文望远镜,胃口一下子就又被吊了起来。我买了一台小巧迷人的MeadeETX-90马克苏托式天文望远镜,配有电动跟踪装置。后来又买了Megrez102短焦折射镜,Meade的203毫米口径的LXD55SN8施米特牛顿镜等器材。最后这台40多公斤的大家伙比当年伽利略望远镜的集光力要足足大45倍,分辨率要大6倍。在这台望远镜的目镜里,土星的光环再也不是模糊的突起,就像照片一样清晰,A环和B环间宽度5000公里的卡西尼环缝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木星可以看到鹅卵形的大红斑,五颜六色的云带可以至少数出6条。至于月亮,那高高突起的环形山简直就是要向我的脸上扑过来。这台望远镜是用电脑控制的,也就是说,我用电脑打开一张电子星图,只要在我想看的任何一个天体上用鼠标点一点,这个LXD55SN8就会发出锯木头一样的怪响,然后摇头晃脑地指向那个目标,精度在10弧秒之内。这就是所谓的Autostar技术,足以把任何一个傻瓜和懒汉变成伽利略根本不能梦想的天文高手。我还为这台望远镜装了CCD摄像头,这样我就不用把眼睛凑在小小的目镜上,甚至都根本不用到外面去忍受刺骨的寒风和肆虐的蚊蝇了,不用动手,不用动脑,不用寻找,只要舒舒服服地守在电脑屏幕前,就可以把天上的美景一览无遗。
  高兴吗?很难讲。高科技确实能带来便利和刺激,可是总有什么东西感觉不大对头。世界上的事情,太舒服了也未必就好。风靡全球的DIY热其实恰恰说明我们早已成了那个脖子上吊一只大饼的懒婆娘。我总怀疑自己是在用越来越新的时髦科技来刺激自己越来越麻痹的神经,饮鸩止渴呀。高科技真的可以使我们越来越接近事物的真相吗?肉眼看到的星星,透过目镜看到的星星,电脑屏幕上的星星,究竟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离我们更近?
  更糟糕的是,我们头顶上的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天了。不用说摩天高楼和酒吧迪厅的大门挡住了我们在夜晚的视线,都市的夜空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刺眼。这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银河早已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成千上万的星星也在悄悄地离我们远去。那些美丽的夜晚会最终统统变成白昼吗?如果连夜晚都没有了,我们还会有花前月下吗?还能对流星许愿?还会有那些黑暗而香甜的睡眠?都市的那些铺天盖地的灯光,可不仅仅是富足和享乐的炫耀,它的名字其实叫光害,又称光污染,是对大自然的一种污染,而我们大多数人还浑然不知其可怕。现在每一个大城市都热衷搞灯光工程,白昼工程,想尽一切办法把星星和月亮失色,让爱好天文的人绝种。我们的“明”天会怎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啊,在对老天爷上下其手之前,好好掂掂自己的份量吧。

  

 

2003年6月8日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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