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棋

严 锋

 

  1938年,日本最后一代世袭本因坊秀哉名人下了他这一生中的最后一盘棋。他的对手是棋界新锐、新布局的创始人之一木谷实七段。这盘棋从6月下到12月,中途因为名人病重而休战了三个月。川端康成作为《每日新闻》的观战记者,目睹并参与了这局棋的全部过程,并在报上连载了六十四回观战记。下完这盘棋,名人再也恢复不了健康,一年后就离开了人世。多年以后,川端整理他的观战记,稍微加了一些虚构的内容,写成一部纪实体的小说《名人》。
  坦率地说,川端不是我特别喜欢的作家,但这部《名人》是一个例外。这不仅因为自己一直酷爱围棋,更因为在这部忧郁的挽歌体的作品中始终充满了一种宁静而克制的力量。

  从战国时代起,日本的围棋逐渐形成了四大家族,其中实力最雄厚的就是本因坊家。本因坊一世日海和尚极受织田信长的赏识,被赐封号“名人”。这便是名人称号的来历。到秀哉为止的三百多年间,名人就是当世第一高手,也是唯一的九段,还是幕府将军的围棋指导教师,地位尊崇,权威极大。
  秀哉生逢新旧历史交接的年代。自明治维新以来,旧围棋家族纷纷倒闭,各种新式的围棋社团群起揭牌,如方圆社,棋正社等,成为混战的格局,而新的游戏规则也在“现代化”的旗帜下逐渐萌芽成形。当此纷乱困窘之际,秀哉禀绝世之资质,行铁血之手段,一生纵横稗阖,将所有强大对手统统摆平,获得“不败的名人”的称号,在他的最后三十年中,没有执过黑棋,也因此而艰难地维持着古老的“名人”头衔在新世纪的最后一缕荣光。
  在名人晚年的十余年中,只下过三局棋,全都是世纪的名局。第一局是同毕生的强敌雁金准一的最后一战,历时两月,名人赢了。第二局是同吴清源进行的新旧布局之战,历时四个月。在那一局中吴清源下出惊世骇俗的“星,三三,天元”,但名人还是赢了2目。第三局,也就是名人的最后的一局棋,“不败的名人”终于败了。
  川端是这样描写最后终局的场景的:

  且说名人默默地在棋盘上填了一个空眼,这时列席的小野田六段说:
  “是五目吗?”
  这是很有礼貌的说法。他明知名人输了五目,却有意这么说,以图消除名人的
忧郁,这也许是对名人的一种体贴吧。
“嗯,是五目....”名人嘟哝了一句,抬起红肿的眼睑,他已经再也不想摆放棋子了。
拥到对局室来的工作人员,谁都不言语。名人仿佛要缓和一下这种沉闷的气氛,平静地说:
“我不入院的话,早该在八月中旬就在箱根结束了。”
……·
  下完这盘棋,正好快到三点,旅馆女佣端上了点心。人们依然沉默不语,视线都落在棋盘上。
  “吃点粘糕小豆汤怎么样?”名人问对手大竹七段。

  我后来有机会去日本,到处找那个“粘糕小豆汤”,终于在京都的一家铺子里吃到了。其实就是赤豆羹,里面加一些米糕,唯一的特色是有点咸。当年名人的那碗小豆汤恐怕更多的是苦涩吧。名人性格倔强,争胜心极强。他在比赛中途因病重住院,出院以后再度参赛时,把一头白发染黑了,以示决一死战的斗志。现在,名人败了,却平静地提出和对手一起喝一点小豆汤。
  据记载,秀哉身不满五尺,重不足七十斤,瘦弱得像个发育不健全的孩子,连吃药都不能吃足量,只能喝十三四岁孩子的分量,可是往棋盘边一落座,就显得格外高大,给对手强大的威压。这种威压,只有十几年前刚去日本的吴清源不知轻重,浑然不觉,因而轻松地赢了秀哉让二子的测试棋。等到吴清源被正式授予三段以后,知道了“名人”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再度与秀哉对局,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以为是让二子,所以开局时只摆了两粒黑子。“三子!”名人口中重重冒出了一句。他表情冷漠无情,语气斩钉截铁。我一开始就被他这一句震住了,因而总是迟迟不敢落子。(《吴清源自传》)
  当时的这个三子局,吴清源反而陷入了窘境,后来经过艰难的苦战才获胜。从三百多年前的名人中的名人道策棋圣开始,日本棋界有个规矩,凡是外国棋手来日与名人交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摆上三个子再说。他们就自负到了这样的地步。

  这是继往开来的一局棋。
  秀哉的引退棋开创了日本围棋史上的几个第一。第一次采用“禁闭”制度,把棋手关在一家旅馆里,在下完一盘棋之前,棋手不能离开对局的地方,也不能会见其他的棋手,以避免别人从旁当参谋。第一次实行“封手”制,即当天暂停时,该着子的一方把将要下的一步标在记录纸上,然后密封后交给公证人锁入保险箱内,以防泄露“天机”。这也是要学习西洋的“费厄泼赖”精神,力图要给对局双方以平等的竞争条件吧。
  在过去,名人享有巨大的特权,其一就是所谓的“打挂权”,在漫长的棋局中,名人可以想什么时候暂停就什么时候暂停,想暂停多就久就暂停多久。吴清源几年前在同名人的对局中就吃足了这个苦头。每遇到复杂难解的局面,名人一声“打挂”,便扬长而去,回到家里召集众弟子关起门来细加研讨,商量对策。据说替秀哉一举扭转局势的石破天惊的妙手——白160——就是秀哉的弟子前田陈尔想出来的。
  这一回,木谷吸取了吴清源上回教训,以下手的身份,争来了平等的棋格,要给不羁的老名人套上现代的笼头。这是历史的进步吗?川端不以为然:
  棋道的风雅已经衰落,尊敬长辈的传统已经丧失,相互的人格也不受尊重了。名人一生中最后一盘棋,受到了当今合理主义的折磨。就以棋道来说吧,日本和东方自古以来的美德也不复存在了,一切的一切都依靠精打细算和规则办事。左右棋手生活的晋级,也是根据细微的分数制度,只要胜了就行。这种战术优先于一切,使作为技艺的围棋的品位和风趣都逐渐丧失殆尽。
  同样也在受着欧风美雨浸润的我们,恐怕会觉得川端的话有些匪夷所思吧。怎么在平等的条件下对局,反而倒成了“相互的人格也不受尊重了”?那么秀哉在他四年前的十四次打挂中尊重过吴清源的人格吗?
可是,真正懂得一点围棋的人是知道川端的哀叹中的另外一些意思的。围棋不是技术,不是比赛,不是奥林匹克,不是国际象棋。在围棋中有一些不可规约的东西,不可强制执行的东西,不可定性定量的东西,不可言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道可道,非常道。
  的确,老名人是很霸道。上手可以任意打挂,是很不公平。比赛可以不计时间地点,确实留下了很多的漏洞。可是,等到这些“缺陷”被一一纠正,纳入“合理公正”的轨道之日,有些东西就再也没有了。

  这局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名人心脏病十分严重,胸腔已出现积水,只好入院治疗。三个月后,名人出院,又能对弈了。在伊东续弈的头一天,木谷实下最初一手,用了三个半小时的长考,令人瞠目结舌。木谷是著名的长考家,时间总是不够用。在他后来一生的比赛中,常常是这样的:快到点了,记录员读秒,剩下一分钟,他好像还有一百手,乃至一百五十手。这种时候,他气势磅礴,落子如飞,令对手胆寒。吴清源比较过自己和木谷风格的不同,他说木谷用的是排除法,总是要把下一手所有的可能性都要一一筛选,把所有不好的选择统统排除掉,剩下的就是最好的选择。而吴自己呢,只要看到一个好的着法,其他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再去考虑了,所以他总是下得很快。
  但是这一回的长考实在有些古怪。黑101下在连业余棋手都知道的地方。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是黑子应该侵入右下角白模样的时候了,黑101只能落在这好点上。川端怀疑木谷实在休战的三个月中早已把变化研究透了,他佯装现在才思考了三个半小时,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这等矫揉造作,忸怩作态,名人也看不下去了,但他只是苦笑着嘟囔了一声:
  “很有耐性嘛。”
  说起长考,木谷也并不能算是最厉害的。在这之前有一个叫星野纪(后为九段)的少年居然创造了一手棋长考十六个小时的惊人纪录!这个法子是星野的老师教他的。老师说,对方如果一手棋一个小时,你就花两个小时,总之要在长考的气势上压倒对方。没想到对方也够狠的,一手棋花了八个小时。星野也真不含糊,果然按照老师的教诲,把对方的时间翻了个倍,原样奉还,终于战胜了对手。其实星野的这种蛮干,也是当时日本围棋道统崩坏的症兆之一。这样变态的长考,已然走火入魔,偏离了正道,堕入了岐途。难怪日本棋院不久就制订了普通一局棋限时八小时的规定。名人的这最后一局棋,也限时了,不过很宽裕:每方四十个小时。
  秀哉名人显然还不太适应新规则。比如说午休是吃饭时间,也就是说不计算在规定的时限之内。大家都明白,名人在这段时间里仍在继续思考。为了不让别人察觉,下午开始的一手,本应佯装略作思考的样子,可是名人没有这种本事。相反的,吃午饭的时间,他也凝望着虚空。

  这局棋,几经波澜,甚至中途面临夭折的危险。木谷几次扬言要退出比赛,因为老名人重病缠身,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与这样一个灯枯油尽的老人奋力拚杀,实在是胜之不武,输了又丢面子。照我们看来,这也是晚辈棋手的体贴入微之意,秀哉应该心领才是。但是川端又是大不以为然。他觉得木谷太不懂事,不知礼让,太不尊重体会名人的心意。
  事实上,川端还充当了陷入僵局的双方的调停人的角色。川端告诉木谷:因为告别赛是时代的转折,也是新旧的交接。中断告别赛,就好比阻止了历史的进程。因此双方都责任重大,如果凭自己的个人义气和特殊情况就放弃这盘棋,这样做是不合适的。名人强忍着老人的病痛,坚持续弈,甚至还把白发都染黑了,这这也是一种拼搏精神吧。木谷应该成全他的心意。
  川端的这番劝说着实令我心惊。想想看吧,让老人太太平平地休息,颐养天年,这叫不尊重老人。让老人为了棋道拼尽生命的最后一滴油,这叫尊重老人的心意。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是武士道的精神!那么,川端最后的自杀,也是用同样的精神去殉道吗?
  好不容易木谷被劝回了棋盘。名人这边倒又出了问题。却说这一天棋院的八幡干事打开信封,取出棋谱,开始在谱上寻找木谷前一日的黑121封手。不料,竟不曾找到。后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原来,木谷把棋下在了一个远离激战中心的的地方,用一个近似闲着来封手,为中原的战斗争取到了宝贵的思考时间。
用今天的观点来看,木谷的这种做法是无可厚非的。也许是大家已经太习惯了类似的技巧吧。比如现在的棋手在读秒的时候,会用找劫打吃来争取时间。但当时秀哉名人看到黑121,非常生气。这毕竟是雕虫小技,为高手所不齿。
  川端是这样来看的:名人一直把这盘棋当作艺术品来精雕细刻。围棋也是在黑白一连串之间下子的过程中,包含了创作的意图和结构,如同音乐,反映了心潮起伏和旋律。音乐若是忽然跳出一个古怪的音阶,或二重奏的对手突然伴奏出离奇的曲调,这就是一种破坏。围棋有时由于对方错看或漏看,也是会损害一盘名局的。
  黑121令名人愤怒、沮丧和动摇,他在脸色举止上却都没有流露出这种情绪来。但名人只花了不到1分钟就应了白122,这是否也是心情的另一种流露的方式呢?接下来的几手,白就要开始出问题了。黑129断时,白中腹情势已紧急,秀哉理应慎重从事,但他好像对此险情毫不在意,只想了二十七分钟,便打出决定命运的一个问题手。黑131先手长,接着黑133打,长驱直入冲进白地,其时白势已难挽回。
  究竟是不是由于黑121的不协和音导致了名人的败局,这是永远没法知道了。但名人的悲愤却是一目了然的。名人后来对对川端说:“这盘棋也就算完了。大竹(即木谷实)下了封子,我就不行了。这好比在难得的图画上涂了黑墨一样......我也想过,是不是放弃比较好。但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又重新考虑。”
1988年,藤泽秀行在与聂卫平争夺第一届应氏杯的半决赛中,始终处于优势的领先地位。但终于在一个地方,聂卫平以一个老北大荒知青的顽强,向终生名誉棋圣走出了一个只有业余棋手才会用的欺着,一举扰乱的老棋圣的心智,结果藤泽把应该先手走定的棋给忘掉,一共损了两目,以半目之差把胜一目半的棋输掉了。藤泽赛后愤怒地说:“如果聂以为他已经水平超过了我,那就错了!”
  在我看来,木谷(或者说聂卫平)的胜利在比赛开始以前已经命中注定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新锐的一方有着更加充沛的精力,也是因为他们有更强烈的求胜的意志,更是由于他们知道怎样调动运用所有通向“胜利”的手段和“技巧”。对年轻的一代来说,对这个新时代来说,胜利就是一切,为了胜利,怎样都行。
不知怎的,我竟然想起了金庸的《雪山飞狐》中的苗人凤和胡一刀。他们是生死对头,可也是最心意相通的知己:
  这般斗了十多个回合,金面佛斗然一剑刺向胡一刀头颈。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
胡一刀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他随即跃起,叫道:“对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锋利,实是你这一招太过厉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他接在手中。胡一刀道:“喂,你们借一柄刀来。我这刀太利,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中取过一柄刀交给他。
  胡一刀掂了一掂。金面佛道:“太轻了吧?”横过长剑,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剑尖,拍的一声,将剑尖折了一截下来。这指力当真厉害之极。我心中暗暗吃惊。只听得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个‘侠’字。”
  这两位大侠的比武,其实也就是用另一种形式来下棋。他们下的是好棋。

  川端康成一生钟爱围棋,他的日记中有大量关于围棋的记录。他的棋力也相当不弱,《棋道》杂志登过他的棋谱。后来吴清源同木谷实下番棋,川端又做了观战记者,并同吴清源结成了好友。
  有一次川端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美国人,自称在日本棋院学过,硬拉着川端下了几局:
  他输了,也满不在乎,不论输几局,都无所谓地结束了……我只要稍加还击,或攻其不备,他就软弱下来,没有一点耐性,一击即溃。这好比抓起一个没有魄力的大汉子扔出去,我甚至有点讨厌,莫非自己本性凶恶?棋艺高低且不说,他下得不起劲,没有势头。不论棋艺多么低下,要是日本人,碰上特别计较胜负的对手,就绝不会这样不来劲的。他完全没有下围棋的气质。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心情,感到他完全属于一个不同的民族。
  这样说来,美国人“没有下围棋的气质”,因此就是川端的“异类”,那么中国人又如何呢?川端问过秀哉关于他的中国之行的感受:
  “这么说,日本与中国的业余棋手水平大致相同罗(口字旁)?也就是说,倘若中国也像日本那样培养专业棋手,中国人也会具备这种素质罗(口字旁)?”
  “是这样的。”
  “也就是很有前途罗(口字旁)?”
  “是很有前途的。不过不能操之过急……”
  “还是具备围棋的素质吧?”
  川端认为围棋虽然是中国发明的,但真正的围棋是在日本形成的。这样的话,当然很难让我们中国人接受。说老实话,从前我一听到老外说Go,而不是Weiqi,就来气。可是,在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川端的话是有一定的道理。中国围棋落后于日本围棋,不像我们常说的那样在近代,而是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更重要的是,中国围棋和日本围棋,看似相像,骨子里差不多就是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里有非常令人困惑的现象,长期以来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中国古代的棋理极其宏大玄妙,像邵庵老人所说的,“有天地方圆之象,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可是落实在具体的对局上,却总是在一开始就朝对手猛扑过去,在局部扭杀作一团,以吃棋为最大的赏心乐事。日本围棋呢,在道策时代就开始把首要目标转向注重实地(领土扩张?),按理说都是“实利派”,但是却从实利出发,发展出注重全局平衡精微着法,并进一步形成了超越功利,与天地同构的棋道精神。这里两种围棋简直就形成了一种双向逆反的运行轨迹。那么,我们难道可以说日本围棋是真正地发扬中国围棋原初的旨意吗?
  川端在谈吴清源的下面一段话大概会使我们满意:
  我觉得中国棋手的历史远比日本悠久,他的智慧在这位少年身上放射出来光芒。只不过是,在他背后的这一股强大的光源沉沦在深深的泥土里。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民族来说,人的能力常常会遭到这种命运。一个民族的智慧,过去光辉灿烂,现在有点减弱;或是过去到现在一直被埋没,将来却一定会发挥出来,这种例子也是很多的。
  这话有点像拿破仑在圣赫拿巴岛谈中国的口气。

  稍微扯远了一点,还是回到秀哉。这场世纪大战,是老名人作为新旧大战中的“旧”的一方被战败,也可以说是被新的游戏规则所打败吧。
  但是按照更新的规则,也就是日本棋院为了更进一步的“公平”而制订的黑棋需贴5目半的规则,这局棋应该是秀哉名人胜木谷实七段半目。
  谁输谁嬴,看来到底还是很难讲的一件事。

 

2003年6月8日加入

本文转贴自:http://culture.online.sh.cn/cs/yanfeng.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