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5月7日《文汇报》
 

 

伊壁鸠鲁的快乐清单
 
 ■[英]阿兰·德伯顿  资中筠译

  
    一

   有一位哲学家,在那通常厌恶享乐、以艰苦自律的同行中是个异类。他似乎理解这种对享乐的向往,并愿有所帮助。他写道:“如果我把口腹之乐、性爱之欢、悦耳之娱、见窈窕倩影而柔情荡漾,一概摈弃,那我将无法设想善为何物”。

  伊壁鸠鲁于公元前341年生于靠近小亚细亚西岸、四季常青的萨摩斯岛。他很早就为哲学所吸引,14岁长途跋涉,去听柏拉图学派的帕非勒和原子论哲学家瑙西芬的讲课。但是他对他们讲的很多都不同意,于是在不到30岁时决心把他的思想整理成自己的人生哲学。据说他写了300部书,题材无所不包:《论情爱》、《论音乐》、《论公平交易》、《论人生》(共4卷),以及《论自然》(37卷),不过在几世纪中由于一连串的灾难,几乎全部散失,结果他的哲学思想只能根据幸存的断篇残帙,加上后来的伊壁鸠鲁信徒的证言重新建立起来。

     他的哲学最显著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强调感官的快乐:“快乐是幸福生活的起点和目标”,伊壁鸠鲁如是说。他只是肯定了许多人早已有的,而鲜为哲学所接受的想法。这位哲学家承认他酷爱美食:“一切善的根源来自口腹之乐”。就是智慧和文化也必须与此相关。行使得当的哲学相当于快乐指南。

     很少有哲学家这样坦率地承认自己爱好享乐的生活方式。许多人为此感到震惊,特别是当他们听说伊壁鸠鲁吸引了一些富人的支持,起初是在达旦尼尔海峡的兰萨库,后来是在雅典,并且用他们的钱建立了一所哲学学校来推进快乐。这所学校男女都招收,鼓励他们在一起生活和学习享乐。外人想像学校里面的所作所为,既让好奇心撩得心头痒痒,又在道德上予以谴责。

     经常有心怀不满的伊壁鸠鲁信徒透露出那些在讲课间隙中的活动。伊壁鸠鲁的助手梅特罗多洛的兄弟提莫克拉特散布传言称伊壁鸠鲁一天要呕吐两次,因为他吃得太多了。斯多噶派的狄奥提马做了一件刻薄的事:他发表了50封淫荡的信件,硬说是伊壁鸠鲁酒醉之后性欲狂乱时写的。

     尽管有这些抨击,伊壁鸠鲁的学说仍然从者甚众。这一学说在地中海地区广为传播;叙利亚、犹地亚、埃及、意大利和高卢都成立了快乐学派,其影响持续了500年,只是在西罗马帝国衰落过程中才逐渐为残暴的野蛮人和基督教徒的敌视所消灭。不过在此之后,伊壁鸠鲁的名字以形容词的形式进入了多种语言,表述他的爱好(牛津英语词典:“伊壁鸠鲁的:致力于追求享乐,引申为:奢侈,肉欲,饕餮”)。

     这位哲学家去世2340年之后,我在伦敦一家报刊发行店中浏览,发现几份名为《伊壁鸠鲁式生活》的杂志,那是一种关于旅馆、游船和饭店的季刊,印刷的纸张像擦亮的苹果一样光鲜。

     伍斯特郡还有一家以伊壁鸠鲁命名的小餐馆,向顾客提供幽静的环境、高背座椅、扇形海贝烤意大利米饭配白蘑菇,以此作为对伊壁鸠鲁的爱好的进一步解读。

    二

     从古到今,从斯多噶派的狄奥提玛到《伊壁鸠鲁式生活》杂志的编辑,伊壁鸠鲁哲学所引起的联想如此一贯,说明一提起“快乐”,似乎其涵义就不言而喻。“怎样才能快乐”?如果不提钱的话,根本不是个难题。

     但是,“怎样才能健康”?就比较难回答。例如我们有时为无名头痛所苦,或者晚饭之后剧烈腹痛。我们知道是有问题,但是难以找到解决办法。

     人在痛苦中,往往会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治疗法:蚂蟥、放血、荨麻汤、钻孔等等。太阳穴跳得疼痛难忍,好像整个头盖骨都在不断收紧的紧箍中,脑袋随时要爆裂。此时直觉最需要的是在头骨中放进一些空气来。患者要求他的朋友把他的头放在桌上,在旁边钻一个小孔。几小时之后,他死于脑溢血。

     尽管许多候诊室的气氛令人不快,人们一般还是认为有病应该找医生,那是因为一个对人体运行有深刻研究的人总比凭直觉的人能提出更好的健康之道。

     伊壁鸠鲁学说的核心就是:我们凭直觉回答“怎样才能快乐?”同凭直觉回答“怎样才能健康?”一样糟糕。立即出现的答案往往是错的。我们的灵魂并不见得比我们的身体对自身的病痛陈述得更清楚,我们凭直觉的诊断也不会比对身体的诊断更准确。钻洞疗法象征着我们理解自身有多困难,这一象征意义既适用于肉体也适用于精神。

     伊壁鸠鲁认为,哲学家的任务就是帮助我们解读自己弄不清楚的痛苦和欲望的脉搏,从而使我们免于制定错误的谋求快乐的方案。我们应该停止凭第一直觉行事,而是先用理性审视我们欲望的来由,其方法类似一百年前苏格拉底用以评价伦理定义的诘难法。伊壁鸠鲁向我们许诺:哲学可以提出有时看来与直觉相反的病因诊断,从而引导我们达到优异的治疗和真正的快乐。

    三

     凡听到过谣传的人一旦发现这位哲学家对快乐的实际爱好,一定会感到意外。并没有华屋美舍,饮食也非常简单。伊壁鸠鲁喝水而不喝酒,一顿饭有面包、蔬菜和一把橄榄就满足了。他对一位朋友说,“送我一罐奶酪,好让我想解馋时饱餐一顿盛筵”。这就是这位把快乐定为人生目标的哲学家的爱好。

     他并无意欺瞒。他正是经过理性的分析之后,出语惊人,指出怎样才真正能实现快乐人生——对缺少钱财的人说来很幸运,构成快乐的要素虽然难以捉摸,却似乎不大昂贵。

    快乐——伊壁鸠鲁开的需求清单

    1.友谊

     伊壁鸠鲁于公元前306年,35岁时回到雅典,他安家的方式不同寻常。他在离雅典市中心几里处,在集市与庇拉尤斯港之间的美立特区找了一所大房子,同一帮朋友一起搬了进去。同他住在一起的有,梅特罗多洛和他的妹妹、数学家波里埃努、赫玛库、雷奥修及其妻泰米斯塔,还有一名商人,名叫伊多门纽(他不久就和梅特罗多洛的妹妹结婚)。这所大宅子有足够的房间,朋友们都可以有自己的住房,还有共同就餐和集会、谈话的厅堂。

     伊壁鸠鲁说:

     凡智慧所能提供的助人终身幸福的事物之中,友谊远超过一切。

     伊壁鸠鲁如此看重融洽的同伴,他建议决不要独自进餐:你在进饮食之前,先好好想一想要与谁同进,而不是吃什么、喝什么;因为没有朋友共餐,生活无异于狮子或野狼。

     除非有人看见我们存在,我们是不存在的;在有人能懂得我们的话之前,我们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而经常有朋友围绕身旁,我们才能确认自我;朋友知我、关心我,构成一种力量,起我们于麻木不仁之中。

     真正的朋友不以世俗的标准来衡量我们,他们看重的是我们的本质;就像理想的父母一样,他们对我们的爱不以我们的外表和社会地位为转移,所以我们身穿旧衣服、承认今年没赚多少钱,都不会于心不安。追求财富的欲望不一定单纯出自对奢侈生活的渴望,更重要的动机可能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赞赏和善待。我们追求发财最大的目的可能就是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和关注,否则他们就会对我们视而不见。伊壁鸠鲁分析了我们内心的需要以后,指出:一小群真正的朋友可以给予我们的关爱与尊敬是财富不见得能提供的。

     2.自由

     伊壁鸠鲁及其同道还做出了第二项激进的创新。为了避免在自己不喜欢的人手下受喜怒无常的屈辱,他们辞去了雅典商业界的工作(我们必须从日常事务和政治的牢笼中解放出来),开始一种可称为公社的生活,以简朴换取独立。他们钱少了,但从此不再需要听从那令人厌恶的上级的指示。

     于是他们在住宅旁、蒂庇隆老城门边买了一座园子,种了一些供厨房用的蔬菜,他们的食谱既不奢侈,也不丰盛,但是有味道、有营养。正如伊壁鸠鲁向他的朋友门诺休斯说的,挑选食物不求量多,而求可口。

     生活简朴并不影响朋友们感到自己是有地位的人,因为他们同雅典世俗的价值观拉开距离,不以物质标准衡量自己。家徒四壁不必汗颜;黄金万两无可炫耀。在城邦的政治经济中心以外,与若干朋友离群索居,就钱财而言,没有什么需要证明自己的。

     3.思想

    很少有比思想更好的医治焦虑的良药了。把我们的焦虑写下来,或者在谈话中说出来,其主要内容就显露出来了。了解其实质之后,我们即便不能消除那问题本身,也可以退而求其次,消除使问题严重化的那些特点:迷茫、错位、惊愕。

     在园中思考受到不少鼓舞,因为伊壁鸠鲁的朋友们逐渐为人所知。其中有好几位作家。据第欧根尼·拉修斯称,梅特罗多洛一人就写了12本书,其中有《智慧之路》和《关于伊壁鸠鲁健康欠佳问题》。可以想见,在那所大宅的厅堂中和菜园里,有着不受干扰的机会同既有智慧又善解人意的人们研究问题。

     伊壁鸠鲁特别关切的是同他的朋友们一道分析他们由金钱、疾病、死亡和鬼神引起的焦虑。伊壁鸠鲁的理论是,如果能理性地思考生命有限的问题,就会意识到人一死,物我两忘,复归于无,“要到来时自然到来,为此而预先担忧是庸人自扰”。事先对永远不会经历的境界妄自惊扰是没有意义的。

     清醒的分析使人心神宁静;这样,伊壁鸠鲁的朋友们偶然窥见人生的艰难,也可以免受其扰,而在园外缺乏思考的扰攘尘世中,这种困扰会长期挥之不去。

     当然财富总不至于使人愁苦。但是伊壁鸠鲁立论的关键在于,如果我们只有钱而没有朋友、自由和经过剖析的生活,我们决不可能真正快乐。而如果我们有了这些,只缺财富,我们决不会不快乐。

     为了突出快乐的要素,并指出如果我们因社会不公或经济动荡而不富裕时可以放弃哪些东西而不可惜,伊壁鸠鲁把我们的需求分为三类:

     人都有欲望,其中有些是自然而必要的,有些是自然但不必要,有些既不自然又不必要。

     对那些不会赚钱而又怕失去钱财的人来说,伊壁鸠鲁的三分法的关键意义是说明,快乐依赖于一些复杂的、与心理有关的事物,而对物质的东西的依赖相对少一些。

    四
 
     既然昂贵的东西不能带给我们特大的欢乐,为什么对我们还有那么强大的吸引力呢?其原因同那个偏头痛患者在头的一侧钻洞一样,对于我们不理解的需要,昂贵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适当的解决办法。我们所需要的精神的东西在物质世界中被仿造。我们需要的是重整自己的思想,却为新的货架所引诱。我们买一件开司米毛衣代替朋友的忠告。

     这种思想混乱也不能全怪我们自己。我们周围那些伊壁鸠鲁称之为“无聊的意见”进一步削弱了我们的理解力,这些意见不反映我们自然需要的轻重缓急,一味强调奢华和财富,却很少提到朋友、自由和思想。无聊的意见占上风决非偶然,它符合商业界的利益——歪曲我们所需的轻重缓急以宣扬一种崇尚物质的观念,而贬低那些不能买卖的事物。

     他们把多余的物品与我们已经遗忘的需求巧妙地联系起来,从而把我们拴住。

     我们可能买了一辆吉普车,而在伊壁鸠鲁看来,我们追求的是自由。

     我们可能买了一瓶开胃酒,而在伊壁鸠鲁看来,我们寻找的是朋友。

     我们可能买了一件精美的浴衣,而在伊壁鸠鲁看来,能使我们得到安宁的是思想。

     为反击奢华形象的吸引力,伊壁鸠鲁的信徒重视宣传广告。

     公元后120年,在奥诺安达(Oinoanda)——小亚细亚西南角一座人口一万的小城的集市中心竖起了一块长80米高约4米的石碑,上面刻着伊壁鸠鲁式的口号,唤起购物者注意:

     奢华酒食不足以避害,不足以健身

     超过自然之财富,其无用犹如溢出容器之水

     真价值不生于剧院、澡堂、香水与油膏,而生于自然科学

     这面墙是奥诺安达的一名富翁第欧根尼出钱建立的,他在伊壁鸠鲁与其同伴在雅典开辟那座园子后400年,想要同他的乡亲们分享他从伊壁鸠鲁哲学中发现的快乐的秘诀。他在墙的一角写下如下的话:

     我已经日薄西山(因年老而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在死之前,我要写一篇对美满快乐的颂词,以期对当前春秋正富的人们有所帮助。如果只有一两人,或三四人,或五六人处于困境,我将与他们个别接谈……但是如今大多数人患着对事物有错觉的通病,如鼠疫般蔓延,人数有增无减(因为他们在互相攀比中互相传染,如羊群的瘟疫一般)……我要用这一柱廊广为宣传治此病的良药,以拯救世人。

     那面石墙上刻有25,000字,宣传伊壁鸠鲁思想的各个方面,包括友谊重要性和对焦虑的分析。不厌其详地警告到奥诺安达商店来购物的人们,他们从中得不到多少快乐。

     如果我们生性不是那么容易受暗示的影响,广告就不会这样时兴。同样的东西,装潢漂亮地在墙上展示出来,我们就想要;而当它们被打入冷宫,或者听不到对它的好评,我们就失去兴趣。卢克莱修哀叹:人们是凭道听途说,而不是凭自己的见证产生需求的。

     不幸的是,奢侈品和昂贵家园的形象到处都是,而关于普通的、个人生活环境的却很少见。朴素的乐趣很少受到鼓励——例如同孩子玩,与朋友聊天,下午晒晒太阳,窗明几净的房间,涂奶酪的新鲜面包(“送我一罐奶酪,好让我想解馋时饱餐一顿盛筵”)。《伊壁鸠鲁式生活》杂志中推崇的不是这类事。

     艺术可能有助于纠正这种偏差。卢克莱修用他的优美的拉丁诗句使我们感受不需付高价而得到的快感,加强了伊壁鸠鲁以理智维护朴素的立论。

     吾身所需兮本无多,

     唯求去痛兮自行乐,

     率性天然兮无怨尤!

     何必铸金童兮擎华烛,

     照绮筵兮中夜饮?

     不羡华屋兮金裹银妆,

     画栋雕檐兮风笛悠扬。

     莫若退隐兮茂林流泉,

     绿茵如毡兮良朋为伴

     身爽神怡兮何用多金。

     更逢良辰兮惠风和熙,

     繁花点点兮芳草萋萋。
 
     乐莫乐兮复何求!

     可以想见,如果大张旗鼓地进行伊壁鸠鲁学说的宣传运动,很可能导致全球经济崩溃。因为伊壁鸠鲁认为大多数商业活动都是刺激人们不必要的需求,他们不知道自己实际需要什么。那么,提高对朴素的欣赏和自觉,就会破坏消费水平。果真如此,伊壁鸠鲁也将无动于衷:

     以天然的人生目标来衡量,贫穷就是巨大的财富,而无限财富是巨大的贫穷。

     这一论断使人们必须在下列两种情况中进行选择:一方面是被刺激出来的不必要的欲望导致经济强大的社会;另一方面是伊壁鸠鲁式的社会,提供基本的物质需要,但决不会使生活水平超过维持生存的起码标准。在伊壁鸠鲁的世界里不会有辉煌的纪念碑,不会有技术进步,也极少与远方进行交易的动力。一个需求有限的社会,也将是资源稀缺的社会。但是——如果相信这位哲学家——这样的社会不会不快乐。

     快乐可能得之不易。不过障碍不在金钱方面。

    

     伊壁鸠鲁生于萨摩斯岛,父母是雅典人。伊壁鸠鲁32岁时开始教授哲学,并于公元前306年在雅典的一个花园创建了学园,在学园的大门上写着:宾到如归,乐为到善。在入口处迎候客人的水罐和面包。
   

     阿兰·德伯顿(Alain de Botton),目前备受瞩目的英伦才子,是小说家也是批评家。1969年生于瑞士苏黎士,在瑞士和英国两地受教育,已有五本著作问世。现居伦敦。

    1993年,德伯顿的处女作——爱情讽刺小说《我谈的那场恋爱》(Eassys in Love)甫一出版,即广受好评。他的第四本书《拥抱似水年华──普鲁斯特如何改变你的人生》也是第一本非小说,1997年于英、美出版,随即成为畅销名作。这本结合文学传记和生活实用手册的作品,把普鲁斯特从文学神殿拉到浮世人间,解说何以他能改变我们的人生。美国小说家厄普戴克在《纽约客》评论道:“普鲁斯特像个广大无边的圣湖,德伯顿从中蒸馏出甘甜清澈的水,献给我们。”

     这里刊登的文章选自德伯顿的新作《哲学的慰藉》(Consolations of Philosophy)。在这本追寻人生智慧的著作里,德伯顿针对不受欢迎、缺钱、遭遇挫折等六个不同的人生问题,分别向苏格拉底、伊壁鸠鲁、叔本华等六位哲学家取经,为人们提供舒缓现实生活郁闷的慰藉。

快乐的要素和非要素

自然而必要

自然但不必要

既不自然又不必要

朋友 广宅 名望
自由 私人浴室 权势
思想 (关于宴饮焦虑、贫、病、死、迷信) 宴饮
食物、蔽风雨处、衣服 仆役
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