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2003年5月30日《中国图书商报》

 

“赛先生”袖口里的气象与风情
——读江晓原新作《年年岁岁一床书》

王一方

 

  据说“男人憧憬的天堂里架了一张大床,年年岁岁躺在这床上”。如今这江晓原先生出新书,书名就恋“床”不起,副题中还夹带“红尘”。不过,别遐想入云,人家书名全称叫“年年岁岁一床书”。副题为“红尘中的科学文化阅读”。主人憋着劲在床头读书,做学问呢。至于那被子里的“红尘”,也可以纳入科学史,以及文化史的范畴来解读。由此可见,江博士所献身的“科学史”实在是一门妙学,满腹经纶可以在床上“操练”,而这床头床尾的“风月”亦可“唯物”到赛先生的匣中,性学史本是医学史的一脉,而医学史又是科学史的一端。当然,如不想冲撞现代科学坚硬的边界,还是叫“科学文化”为好。一则可以解释为关于科学的文化,二则也可在“科学”与“文化”之间稍做停顿,这样便又拣回一条大“麻袋”,什么私货都可以往里面塞。
  在此,我们不妨盘查一番江先生大作的细目,清点一下“江麻袋”里的精神“细软”和思维径路吧。翻开篇首,谈的是文学与艺术,以史为宗,旁及情色,从西方美人扯到吴歌撩郎,为第二章专题谈性启幕,高明的是江先生说性不提“性”字,一会儿是“压箱底”,一会儿是“伟哥”,一会儿是“风化史”,一会儿是“多妻的小说世界”,一派风花雪月的甜蜜景象。其实,作者在字里行间蛰伏了许多深刻的文化哲思,,不仅仅只是在轻松地“讲故事”。第三,四,五章算是经营“主业”,包括科学史,科学传播,天文史,话题看似高渺,话语倒是朴实轻巧,不过是赛先生家的几位老男孩“在历史的银河边掬水”,即使对于外行读来,也不会畏其艰涩难懂。
  在我看来,最后两章有戏,戏也最重。第六章谈科学与人文的离合,这是一个能搅起大波澜的世纪命题。既是思辨话题,又是实证话题,既可以在“客厅里谩无边际地放言”,又可以钻进一条专业隧道,去寻案例,捉规律。在过去的百年里,人们在科学与人文的关系问题上吵吵闹闹,从客厅争到大学讲坛,再争到大报小刊,20年代末,直吵得昏天黑地,不亦乐乎,书出了好几种,也没分出高下来,却是一次绝好的头脑风暴,精神雷雨。
  后来的几十年倒是不争了,科学与人文的关系更疏离了,冷漠了。尤其是50年代的院系调整,拆乱综合性大学,兴办专门性学院,培养了几代旗杆式的各类专家,到如今,科学与人文的关系日渐紧张。究其原因,大概不是这几代学人智慧欠缺,或者是洞察力不足,而在最浅层的视野缺损,知识,乃至信息的互通互连不足,许多人在赛先生门下熬了一辈子只会唱一支调,不会唱“花腔”。只会“西皮流水”,不会转“二黄”。甚至将唱“花腔”混同于耍“花枪”,严加贬斥。弄得大家内心很紧张,青年学生不甘心爬“旗杆”,偶有旁骛,定会被师长吼断,即使是有头有脸的学者,若要“左顾右盼”,也会遭“太师”们讥讽。
  还好,科学史界学风“放荡”,无人在学科门口加锁。甚至还欢迎“花腔主义”,所以,象江晓原,吴国盛,刘兵之类“流寇”才得以“横行”,还招来众多青年的喝彩,队伍不断壮大,“延安”城头露出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的喜色,但仍不可自满,难保“西安”城里有人在扔书掷茶杯,大吼“什么玩意儿?这也叫学问!”不去计较这些无根的讥愤,据实而论,科学人文的结合仍需要不断拓展,不断自新,譬如说科学与人文的沟通,眼下就不对称,科学是细分的,具体的学科,而人文却是笼统的,模糊的,以医学人文为例,许多医生认同“医学是人学”的说法,但怎样才能进入“人文”的殿堂,很茫然,跳出医学知识圈读几本小说,历史,甚至哲学书?显然不足,应该把医学中的“人文”具实到哲学的反思力,历史的洞察力,艺术的审美素养与宗教的敬畏心。这样才能循人“登堂入室”,而不是玩概念游戏。
  书末所收是一束自白式的文字,均见于自选文集的书前书后。从中可以读到一些作者的生活经历和“私心杂念”,细心的读者据此可以揣摩出江先生的几分命运与性格:一是命好运气佳,成长的各个时期都有师友穷帮富助,二是此君做事为人十分周到,拿捏到位,以功利直言,就是“经营人生”有术,人生处处坦途。

《年年岁岁一床书--红尘中的科学文化阅读》,江晓原著,河北大学出版社 2003年1月第1版,定价:36元 

 

 

2003年5月25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