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何如“浑水”好

江晓原

 


  (有鱼的水。江晓原2002年10月摄于香港中文大学)
  自从首届“科学文化研讨会”学术宣言在《中华读书报》上发表(2002年12月25日)之后,引起了颇为热烈的讨论和争论。4个月来,在报刊和网上积累起来的,直接和间接的相关文献,已经可以编成一本书了。一次小型会议能够产生如此影响,取得如此结果,我作为此次会议的组织者,感到由衷的高兴。这至少说明,此次会议对于促进思想活跃和学术繁荣,是有一点贡献的。
  当然我们也不能自作多情,以为有很多人都在关心此次会议的主题——事实上,讨论和争论主要是在一个相当小的圈子里进行的。但是思想资源的积累,和人数没有必然的正比关系,因此这些讨论和争论还是值得重视的。

  科学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事物(从古希腊算起),它有着成长、发展的历史,它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它是在不断纠正错误的过程中发展的——昨天的结论被今天的结论所代替,而今天的结论也随时等待着被明天的新结论来代替。

  科学又是可以被理解的,同时也是可以被讨论的——归根结底它是由人将它创造出来、发展起来的。那种将今日的科学神化为天启的真理,不容对它进行任何讨论(更不用说质疑了),不容谈论它的有效疆界(因为认定科学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问题),都是和“公众理解科学”这一当代社会活动的根本宗旨相违背的。因为对于一个已经被认定的天启真理,理解其实是不必要的——既然是真理,你照办就是,当年“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的名言,隐含的就是这样的逻辑。

  有些持唯科学主义立场的人士,目睹“公众理解科学”这一当代社会活动蓬勃展开,经常处在毫无必要的义愤填膺的心态中。他们以科学的卫士自居,对科学怀有朴素的热爱,这本来是好的,但是热爱不应该变成“溺爱”。
  打一个比方,如果将科学比作一个孩子,将那些持唯科学主义立场的人士比作这孩子的家长(当然,实际上谁有这个资格呢?),那么,如果有人欺负孩子,打击孩子,当然应该义愤填膺;但是如果仅仅是班主任(当然,实际上谁又有这个资格呢?)告诉家长,这孩子在钢琴上天分有限(科学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或者这孩子今天不慎打碎了教室的玻璃窗(滥用科学造成某些负面效应,比如环境污染),也一样义愤填膺,甚至指责别人是“反科学”,那就未免失之偏颇,难以服人了。
  这样的“溺爱”,对于科学来说,爱之适足以害之,至少从道理上来说是如此,尽管实际上一小群人的争论,多半不会对科学产生任何客观上的直接影响。而被指为“反科学”的一些人士,则其实很可能对科学更热爱,更多情。他们对科学的爱是真爱,对伪科学也有着清醒的认识和高度的警惕。
  还有些人士,有着太强的“斗争”意识和“阵营”观念,只要一看到他们所不喜欢的“小圈子”中有人发表了稍具新意的论点,就本着“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的僵硬原则,千方百计进行抨击,然而许多抨击又不是心平气和的学术批评,而是意气用事的吹毛求疵,甚至是冷嘲热讽的人身攻击。例如,他们的指责之一是有人“搅浑了水”。

  所谓“搅浑了水”,无非是对原先深信不疑的观念产生了质疑,或是对现有的权威观念提出了挑战等等,这都有启发思考的积极作用。科学不是那么软弱的,不是一有人质疑就垮台、一有人批评就完蛋的——那样的东西就不可能是科学。而说到启发思考,则这次“科学文化研讨会”引发的各种讨论和争论,都有此种功效——甚至包括那些并不心平气和的、甚至意气用事的抨击在内。
  其实“浑水”有什么不好?“清水”又有什么好呢?“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之类的老生常谈,就不去说了,让我们模仿王蒙的文风,来看看两者可能的比较吧——当然这只是文学语言,不是科学定律:
  “清水”何物也?它多半是单调,是狭隘,是小黑板,是单声道,是一言堂,是冰冷刺骨,是怒气冲冲,是妄自尊大,是计划经济,是思想管制,是缺乏人情味的……
  “浑水”又如何?它可以是复杂,是开阔,是多媒体,是立体声,是多元论,是碧波荡漾,是温情脉脉,是谦虚宽容,是市场经济,是百家争鸣,是富有人情味的……
  与其义愤填膺、意气用事、誓不两立、大伤感情,与其“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何如抽出点时间,心平气和读书,和颜悦色讨论,尽可能做一些建设性的,或积累性的——哪怕再退而求其次,只是阐释性的——工作呢?事实上,有不少人(包括某些激烈争论的参与者)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坚决相信,这些工作终究不会白费。

 

  2003年5月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