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2003年6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9)

 

理性:不能滥用,也不能告别
——从费耶阿本德的《告别理性》谈起

□ 江晓原  ■ 刘兵

 

□ 保罗·费耶阿本德的著作被引进中国,这是第三本了。前两本是《自由社会中的科学》(上海译文1990)和《反对方法——无政府主义知识论纲要》(上海译文1992)。这些年来,如果我们要讲20世纪西方科学哲学发展的主脉,费耶阿本德是不可能被绕过的,尽管许多人不赞成他的观点。到了今天,科学和人文的关系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在这种情形下再来考察费耶阿本德的思想,似乎又有新的意义。

■ 确实如此。而且,无论是从科学哲学界自身来说,还是从由此向社会辐射出去的影响来说,费耶阿本德的名字,及其代表性的方法论口号“怎么都行”都不让人陌生,但其学说本身,却并非传播得很广泛。例如,在《告别理性》中,费耶阿本德不断地对波普尔的证伪主义学说进行猛烈批判,而在社会文化圈中,波普尔的影响却比费耶阿本德的大得多,流传得也更广。当然,这里面有许多原因。比如波普尔的学说更接近于某种意义上的科学的理性,这从科学家阵营对他的学说的欢迎中也可看出一二。似乎在更深的层次上,我们的社会强调理性的重要性,对无政府主义方法论有着本能的抵触。

□ 费耶阿本德学说给我的总体印象,似乎并不否认“科学是好的”,而是强调“别的东西也可以是好的”。比如针对“科学不需要指导——因为科学能够自我纠错”的主张,他就论证,科学的自我纠错只是更大的自我纠错机制(比如民主)的一部分。诸如此类的论证,当然是和他的“怎么都行”的方法论一致的。他的学说消解了科学的无上权威,但是并不会消解科学的价值。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知道科学并非万能,并非至善,只会更适当地运用科学,这将既有助于人类福祉的增进,对科学本身也有好处。既然如此,费耶阿本德当然也就不是科学的敌人——他甚至也不是科学的批评者,他只是科学的某些“敌人”的辩护者而已。

■ 我想这里是一个视野范围的问题。如果只站在科学的立场上,当然很可能会认为科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很有些不识卢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思。但如果把视野放开到整个人类的活动,那么科学就只不过是其中一种特殊的活动而已。在这种立场上,就可以从一种外部的、更人文化的立场和视角来对科学进行审视。从《告别理性》与其它常见的科学哲学著作相比颇有些不同的内容中,也可以大致看出作者视野的宽泛。而那些只允许赞颂科学,认为科学万能的人,恐怕在见识和思考方面都还是囿于科学自身的范围。费耶阿本德讲理性问题,讲科学问题,当然并不像许多批评者想像的那样意味着他反对科学。这里需要一种变换视角与立场的考察。比如说,《告别理性》中有这样一句话:“对科学的民主监督会排除掉某些引起科学家喜欢的东西,但请注意,在目前的形势中,科学家排除了非科学家喜欢的东西。” 

□ 据说哲学家不怕荒谬,只怕不自洽。似乎费耶阿本德也有点这样的劲头,所以宣称要“告别理性”——我想应该理解为矫枉过正的意思,不可能真正告别理性。为什么要矫枉过正呢?因为自从科学获得了巨大的权威以后,不仅“只站在科学的立场上,当然很可能会认为科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就是许多人文学者,也在面对科学的时候日益自惭形秽,丧失了平视的勇气。他们经常在谈到科学的时候先心虚气短地说:我对科学是一窍不通的啊……;而不少科技工作者或自命的科学家,则甚至对人文学者傲然宣称:我的论文你看不懂,你的论文我却看得懂。所以,有些“傲慢与偏见”,事实上是双方共同培养起来的。

■ 这里其实有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方面,真正要“告别理性”既不可能,也不现实,理性(在它通常的意义上)毕竟成为文明的人类所不可缺少的,但另一方面,作者在本书中的分析又确实不无道理,你能说他的分析不是理性的吗?也许,对理性进行某种层次的划分是必要的?我们需要告别某种层面的所谓“理性”,而在更深刻的层次上,却无法真正告别理性?

□  “理性”可以有不同的定义,这就要用到你分层的想法了。技术层面的理性,谁也不会告别,因为这种理性是我们了解自然、适应自然、改善生活最基本的工具。费耶阿本德要“告别”的“理性”,应该是在价值层面的——这种“理性”认为,自然科学是世间最大的价值,而其它的知识体系或精神世界,比如文学或历史等等,与之相比则是相形见绌、微不足道的。由于现代科学在物质方面的巨大成就,它确实被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认为应该凌驾于所有的知识体系或精神世界之上。

■ 我还想在这里简要地提几句此书的翻译问题。中译文中一些误译还是很显眼的,例如,把卢里亚的《老虎机与破试管》译成《一个狭长的器械,一只破碎的管子》,把麦克林托克发现的基因的“转座”译成“变换”等。不过,尽管有这些小问题,此书能够有中译本问世,还是一件对我国学术界非常有意义的好事。

□ 据我的感觉,费耶阿本德阐述他的无政府主义知识论观点,其实还是《反对方法》(书名恰好和《告别理性》成对)一书比较清晰明白。本书有些地方读起来颇为晦涩,就连那篇录音讲稿“伽利略与真理的专制”,也没有我所期望的明快生动。通常演讲应该比文字稿生动些,因为演讲者会注意到听众的反应,尽量不让他们昏昏欲睡。不过这篇录音是他一个人在小屋子里事先录好了送交大会的,他无法得知听众的反应。 

■ 经常会见到的情况是,一个人最好的著作,也许只有一两本。但也恰恰因为那一两本著作,而使得他其它的著作也引人注目。好在《告别理性》一书中毕竟还不少令人深思的论述与观点,虽然不及他的《反对方法》,但也绝非随意拼凑之作。对于中国相关学术界的现状来说,他的著作如果不被当作可口的补品,至少也可以起到一种解毒剂的作用。



 《告别理性》,(美)费耶阿本德著,陈健等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定价:22.00元。

 

2003年5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