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表于2002年4月22日 千龙新闻网

 

老北京的文化果核

吴 燕

 

  读老先生们笔下的老北京,常常会被其中那浓厚的人文气息所感染。不客气地说,这些最能显示一个城市文化氛围的东西在今天的北京还真不多见,因此也就更越发显得珍贵。别的且不说,就是那些地名中包裹着的文化的果核也够初到北京的人咂摸好几天的。“琉璃厂”就是这些地名中最有特色的一个。
  乍听起来,琉璃厂似乎和水泥厂、砖石厂没有多大区别。我的一位朋友刚来北京的时候就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北京是不是盛产琉璃呀?怎么琉璃厂这么出名。”千万别以为这只是个笑话。我才听到“琉璃厂”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自幼便长在北京。后来才知道,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
  琉璃厂位于北京和平门。按照书上的记载,这里在明清的时候曾经开过一个烧制琉璃瓦的窑厂。仅就这点来说,我和朋友的猜测可一点儿也没错,但仅此而已。到了清朝中期的时候,这个窑厂就搬家了。窑走了,却没把名字带走,于是也就有了后来驰名海内外的“琉璃厂”。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一群工匠忙碌的身影,就像我们在历史书上经常会看到的那些场面一样。画面上的人是如此年轻,又如此生动,就像我们这座城市曾经的历史。
  当这一页被轻轻松松地翻过之后,另一幕场景又在这里上演了:满怀对未来美好憧憬的学子们渴望在科举中一试身手,或许这将成为他们大展宏图的开始,但是命运却总是不愿意让太多人轻而易举地迈过那道门槛。当无情的金榜贴出来的时候,名落孙山的举子们只好收拾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回家之前,他们会把带来的书籍、墨砚等拿到这条街上卖掉。——这一幕大约开始于200年前的清朝乾隆年间。后来,在这里卖书卖字画的人士越发地多了起来,而卖出的物品也因着那些人的加入而愈加变得惹眼起来。比如坐吃山空的官宦/富家子弟为了维持生计,也会把家里的收藏拿出来卖掉,那是一些他们的祖辈曾经费尽心思才收集到,即使饿肚子也不肯卖给他人的宝贝。——这是晚清岁月里发生的故事。
  在年复一年的交易中,琉璃厂这个地方最终成为一个买卖传统文化作品的中心。在一个重农而轻商的年代,这里的交易却进行得如火如荼,与外面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猜这大概是因为这里并不仅仅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商业场所,而更多地是被读书人当作以文会友的地方吧。而在这条著名的街市里,更有一些伯乐识千里马的故事在日后传为佳话。比如陈师曾发现齐白石的故事。
  1917年的中国,战乱、饥荒,内忧、外患包围着这个古老的国度。为了寻找一个宁静之所,齐白石来到北京,在琉璃厂一家纸店卖画为生。他就是在那时被陈师曾这位当时在北京书画界数一数二的人物看中的。也是在那个时候,齐白石决定改变自己多年形成的画法,而这个决心也是陈师曾帮他下的。这个决定让齐白石受益匪浅,在《白石老人自传》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说的就是他改变画风之后的情景:“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银币……还听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我做了一首诗,作为纪念:‘曾点胭脂作杏花,百金尺纸众争夸;平生羞杀传名姓,海国都知老画家。’……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
  在今天大多数人的印象中,琉璃厂似乎只是一个文人雅聚的地方。其实不然。在老北京人过年的故事里,少了琉璃厂就如同饭菜里少了盐变得没了味道。别看琉璃厂平常日子里少人走动,甚至可以说冷冷清清,但到了正月里,这里总会变得热闹异常。因为大小的古玩店、书画店都会临街设摊,平日并不多见的古玩字画此时一一亮相,自然会吸引许多人纷纷前来——即使什么都不买,养养眼也是好的。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旅游者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去看看那些地方最有名的建筑,比如到了埃及要去看金字塔,到了法国要去看卢浮宫……仅仅是为了它们的名气吗?是,但又不全是。在我看来,那多半是因为这些建筑系着一个城市的魂。我们常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话有道理,但并不完全确切。好的建筑如同好的音乐,总能穿过岁月的尘烟,向前来拜会它的人们讲述一个城市的历史——那段历史活鲜得如同发生在昨天。琉璃厂也是如此。掐指算来,从最初的窑厂到如今的“文化一条街”,琉璃厂应该已经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七八百年的历史也许未必有多厚重,但它却承载着北京骨子里那种特殊的文化气质。这是一种在历史书中找不到的气质——而只有走过、看过,才会更真切地体会,那段历史、那种气质,活鲜得触手可及。

2002年4月17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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