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于2003年5月15日《科学时报》

对现实的科学的现实描述

刘 兵

 

  《真科学----它是什么,它指什么》一书,是由齐曼这位出身于科学家、在科学社会学领域出版了大量著作,但又与主流职业科学社会学家有些疏离的学者写成的一部很有特色、与众不同,值得深入分析的著作。不过,从中译本的标题来看,倒有些容易使人产生误解,这主要是由于“真”这个说不清的复杂概念在汉语中以及在我们相关的意识形态背景中多义性。其实,如果从原文书名Real Science来看,其含义倒是比较清楚的,也就是说,作者要讨论的,是现实中的科学,是实际的科学,至少,也是在现在存在的那种意义上的真实的科学,即真正的科学,而不是在理论家们的传统理论中的理想化了的科学。这也正像该书的内容提要中所说的,作者是从自然主义的视角出发,逐一消解了“学院科学”的默顿规范。或者用作者自己的说法,该书是论述用以取代传统遗产原型的新的科学模型。
  在《真科学》这本书中,有两个关键词对于理解和把握作者的论述非常重要,这就是“学院科学”和“后学院科学”。前者,按照作者的说法,其许多特征可以追溯于17世纪的科学革命甚至更早,而其现代形式,则基本上出现于19世纪上半叶的西欧,并随后演变成一种连贯的、精致的社会活动,日益整合到社会之中。而后者,则是作者要讨论的主体,因为“在不足一代人的时间里,我们见证了在科学组织、管理和实施方式中发生的一个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遍及世界的变革。”这就是后学院科学的出现,它“并不像很多科学家仍希望的那样,只是短暂地偏离我们一贯熟知的科学前进的步伐。它也不仅仅是‘知识生产的一种新模式’:它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因为学院科学是一种历史上的东西,而非现实的存在,它在某种意义上更接近于像科学社会学中传统的“默顿规范”所描述的对象,尽管默顿规范的描述甚至经常比传统的学院科学本身要更加理想化,因而成为人们不断争论的问题。但也许正是由于它的简单性和理想化,以致于人们在试图简化地描述科学时,还是不禁要联系到那些规范,久而久之,便出现了一种颇有些矛盾的局面:一方面,它似乎成为描述科学的标准规范并深入人心,另一方面,实际从事过科学研究的人都会深切地感到这些规范与现实中的科学活动的不符。举一个真正的例子吧。几年前,我曾去美国的达特茅斯学院(那是美国长青藤联盟中的一所著名的大学)看一位在那里数学系教书的朋友,他给我看了一份系里正在申请一项研究基金的申请书草稿。因为只是草稿,而不是要上交的正式稿,美国人的幽默感就表现出来了,封面上开玩笑地打印着这样一个醒目的标题:The dream and lie for a big money(即为了一笔巨款的梦想与谎言)。这虽然只是一种玩笑,但为了进行研究,甚至为了在学术界生存而申请过各种基金的人都能知道其中真实的苦涩与无奈。那么,这与那种理想化的默顿规范难道不是绝对地背道而驰吗?
  如前所述,齐曼毕竟是一位曾实际从事科学研究的科学家出身的学者,他显然对于现实中的科学的运行有着直接的、深切的了解,因而,他在这本《真科学》中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以科学社会学的语言把现实中的科学,也就是他所称的“后学院科学”的实际运作生动地、真实地进行了描述与分析,而且,是从默顿规范的框架作为讨论的出发点,并在此框架中详细地分析了现实的科学是如何与传统的认识有所不同,以及现实的科学是怎样运行的,从而与那些与现实的科学的实际情况相距甚远的社会学著作大为不同,既为科学社会学家们提供了一幅更加真实的科学运行图景,并且让对自身的职业的性质有兴趣进行思考的科学家们能够以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科学,也为更广泛的对科学这种社会活动有兴趣的界外人士能够比较清楚地了解科学,或者说现实的科学究竟是什么。他确实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是要从那些科学家们的工作中提取出某种能为更广泛的公众所理解和接受的科学模型。虽然说模型这一说法仍然隐含了与真实有所不同的意思,但显然齐曼描述的“模型”要比传统中理想化的科学模型远为更加接近现实。
  在这种更接近现实的模型中,科学的形象与我们以往习惯设想的理想化形象相比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例如,“如果科学生活中并不渗透着愚蠢荒唐、无能为力、自私自利、道德近似、官僚科层、无政府状态等等,它就不是人的生活。”从逻辑上讲,在科学方法中,是不可能完全消灭掉主观性的。“科学并非是比其他所有理解事物方式优越的惟一有特权的方式,其基础也并不比其他人类认识模式的基础坚实深厚。”类似的拨开科学在传统中特殊理想面纱的说法在《真科学》一书中随处可见。但这些观察却也并没有让作者失去对科学的信心与热爱,而只是对后学院科学的一种客观的描述而已,与那些过于理想化因而脱离了现实的科学模型的差只是在于,作者“不是试图用一套预设的理想化的哲学原理为科学实践辩护,而是已经从对科学得以运行的社会建制的分析中得出关于科学的认知方法和价值更为现实的说明。”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现实的科学这一标题才更贴切地表述了作者的意图。
  值得注意的是齐曼这位出身于科学家的作者在跨入科学社会学的描述时,毕竟与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那些更前卫的职业科学社会学家们有所不同,他毕竟无法坦然地接受过于争端的思想,这在他对时下影响颇大的建构论的看法中有着比较明显的体现,也表现出科学家立场的潜在影响。此处的关键点,正好作者所指出的,集中在对于科学知识究竟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社会)“建构”的争端的不同看法上。但齐曼此处只是采取了某种折衷的立场,认为自然主义的结论只能是:科学知识既是被发现的,又是被建构的,科学是“建构”与“发现的”的真实融合。一方面,对建构论的全部辩护,除了少数几点之外,都不能被接受;另一方面,除了少数几点之外,试图摧毁建构论的努力也是徒劳的。因而,这两种激烈争论的相反法将对方淘汰出局,因为任何一方都没有令人信服的案例,以使自己在争论中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于是,科学的力量就体现于“宽容意见的差异”。像这种既不同的典型的科学阵营的极端,也不同于典型的人文学者的极端的立场,也许是齐曼特殊背景和身份的一种典型表现吧。也正因为这种立场的特殊性,倒是更值得我们去思考其合理性与不合理性之所在。

 

 

2003年5月1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