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6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从一致的世界滑落

吴 燕

 

  《七朵水仙花》在中国开放的时候,我也得了一本。照腰封上的话说,不读金仁河就不懂浪漫,而我一直自以为是个浪漫的人,看了这话自是不敢落空儿。忙不迭地翻看之,权当是速成了一把浪漫。不太客气地说,故事有点老套:从偶遇到再见到爱得死去活来,这样的爱情故事听多了看多了就再难生出些感动,但作者显然深谙浪漫之道,将灿烂星空做了故事的背景,而男主角则是一个离开优越的家庭环境来到山上看星星的天文台台长,读着故事看着星星的同时,还有《七朵水仙花》之类的曲儿时不时地在耳边响起,浪漫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星星与音乐闪动的夜晚,没有烛光玫瑰也浪漫。
  速成既有了心得,总要找个机会来实习一下。如今的夜空已难得见到几颗星星,好在我们还有音乐。坐在开场前的音乐厅里,看着台上的乐手们自顾自地调弦试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美妙世界里,但所有的音响和在一处却成了噪音。正在混乱之时,指挥出现了。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一片戏剧的静场,指挥走进舞台,用他的指挥棒轻敲了三下,于是,和谐从混乱中浮现”。
  这位大师就是毕达哥拉斯,生活在2000多年前一个叫萨摩斯的地方。只听音乐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这个名字,不过,毕大叔却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指挥——要是有人说他是一位哲学家,我当然也没意见。傅雷说过,“理想的艺术总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势所必然的境界”,而毕大叔的音乐便有着这样的境界。他指挥着世界上最大的乐队,这就是宇宙。照毕大叔的说法,宇宙万物皆为数。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发现的宇宙的第一个秘密,我相信这件事原来就隐藏在宇宙之中,只是谁也没看出来。毕大叔看见了也说出来了,这一下,人们看世界的眼光就和从前不一样了。天体们的运动有了秩序,而原本在偶然的王国里幸福地游来荡去的音乐也有了科学的规律可循。
  在《天体的音乐》中,音乐与科学就这样挽着手一道出发,从文明的起点。这件事让我好长时间没想通,因为在普通人看来,音乐与数学之间,除了简谱是用阿拉伯数字来表示的之外,似乎再没太多瓜葛;况且数学在大多数人的成长经历中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哪像音乐那般又好听又能造气氛。没想通的事可以慢慢想,跟着作者的思路,追寻音乐与科学的这一段未了情,在阖上书时,便有了一个囫囵的答案。
还是回到毕大叔生活的时代。在毕大叔眼里,“音乐是数字而宇宙是音乐”,无论是拉琴、吹号,还是唱山歌,他们和宇宙可以发出相同音符的声音,原因很简单,它们都“是一个纯粹的数学问题”。这个想法的直接后果是,“通过拨动一把琴的琴弦我们就能唤醒人类器具中的同感的震颤”,这就好像按住一根弦拨拉一下,同一把琴上相同音高的空弦也会跟着颤悠起来。这样看来,当年塞壬的歌声多半不是塞住耳朵就能抵挡的。——再继续照这样扯下去似乎有点离题太远,所以还是转过头来聆听天体的音乐。

  天体的音乐到了开普勒的手里第一次变得复杂起来——开普勒也是一位音乐大师,不过,要是有人说他是一位天文学家,我当然还是没有意见。在开普勒看来,“天体的运动只不过是某永恒的复调音乐而已,要用才智而不是耳朵来接受”,这段话就规定了有关天体的音乐的教程中,除了音阶之外,今后还要修读对位法这门课程。复杂是复杂了一些,但天体的音乐也因之而有了更为丰富的表现力。当然,从毕达哥拉斯到开普勒,有一种气质是一脉相承的,詹姆斯说那就是和谐。“如果可能,你可以为自己画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一种事物都有意义。一个宁静的秩序主宰着你周围的世界,而你头上的天穹在崇高的和谐中回旋”,这像是一个奢求,因为若果真有这种可能,那么它只可能出现在优雅的古典时代。
  当19世纪的钟声敲响,这种可能便永远地消失了。音乐变成一天结束之后的最佳休息方式,科学则成了“一些受过特殊教育的在实验室中用充满神秘色彩的机器工作的精英所从事的事业”。音乐与科学作为器物之用的意义甚至超过了它们本身的意义,这件事要是让毕大叔知道了多半不会感觉很舒服。因为那个时代的人们都相信宇宙是一致的,相信宇宙中的每一种事物都有意义。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一种信仰,而是被那个时代最好的哲学家和科学家证明为真的。但是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地球上的原始大陆一样,这个曾经一致的世界从某一时刻开始变得四分五裂,分裂了的版块还越漂越远,直到相互之间再也看不见。

  这样继续讨论下去不免令人悲观,但作者似乎更愿意给我们一个光明一点的结尾,于是他告诉我们说,有一些东西在这种分裂中生存下来了,让我们在与宇宙的对话中多少还残存着一些冲动。一是先锋派艺术,比如勋伯格及其所开创的十二音体系,许多人无法接受这样的音乐,但是十二音主义者说得好:“谁在意你是否在听?”二是被称作神秘地铁的民间艺术。二者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都体现着一种可以称作“崇高主题”的东西,而这种东西从遥远的毕达哥拉斯时代起始,在漫长的年代里浸润着整个人类文明的历程。就像一棵树,枝叶间流动着的生命的意义其实早在根里面就有了,虽然当我们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常常会对这种意义视而不见。


《天体的音乐》,(美)杰米·詹姆斯著,李晓东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定价:16.00元。

 

2003年5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