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3月26日《中华读书报》

走到埃舍尔的《魔镜》里

纪志刚

 

  “唉,华儿啊,咱们要是能走到镜子里的那所房子的里头去,那多好啊!我知道里头一定有,哎哟!那么好看的东西在里头!咱们来假装儿总有个什么法子可以走进去……”。在阿丽思的想象下,那玻璃变软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种银的雾,阿丽思走了进去:一个新奇的世界呈现在她的面前……。不过,这毕竟是阿丽思的“黄粱一梦”。布鲁诺·恩斯特先生的著作《魔镜——埃舍尔的不可能世界》却使我们真切地领悟了一位杰出艺术家创造的梦幻世界。
  那似乎就是一块平常的梳妆镜,在离观者最近的镜子这边,我们可以看到,在斜栏的下面,先是冒出了一只小翅膀。它似乎在沿着镜面向远处移动,这时一只生着翅膀的狗——我更愿意叫它“小灵兽”——渐显渐现。当镜中的狗走到了镜子的边缘时,它挣脱了镜子的束缚,向右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它的镜像也一同出现了。这还不算,它的镜像也随之共同成长。当“真实”的狗远离镜面时,另一边的镜中狗从镜子背后走开了——镜像获得了生命!我们似乎无法接受这个极其乖谬的怪异景象。这时,一种力量产生了:当每一列动物在向前行进时,其数目都在成倍增长,然后,它们就像两只军队一样冲向对方的方阵,但是,它们还没有来得及面面相对,就从空间跌落到平面,变成了瓷砖地面上的图案,白狗演变成黑狗,黑狗也演变成白狗。两种现实彼此相叠,共同融入演化之中。这是多么奇妙的“魔镜”!如果是阿丽思在,她一定会再进去看个究竟:哪那一个是真实的世界呢?
  这就是埃舍尔,一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家。他似乎施展了什么魔法,明明是一幅平常的版画作品,他却可以在观众眼前召唤出某种活生生的东西。一位妇女甚至打电话给他,说“埃舍尔先生,我对您的作品完全着了迷,您的版画《蜥蜴》把轮回再生的过程描绘得那么生动。”埃舍尔实在是一位思想家,他对大自然敏锐的观察和深邃的思考,使他的作品包蕴着如此丰厚的内涵,欣赏他的作品,无疑是让自己的心灵重新走过一次“天路历程”。
  埃舍尔似乎是一个谜,吸引着无数热爱他的人们。我也是一个“埃迷”,所能见到的每一幅埃舍尔的作品,都让我感到十分的惊奇。特别是埃舍尔在他的作品中蕴含的数学意义,更让我深深折服:他的作品《圆极限III》居然把把双曲几何的庞加莱模型刻画的如此深刻!每次在数学史的课上,讲到非欧几何的历史,我都必定要向学生介绍它。不仅如此,甚至,有的数学家惊讶的发现,他的作品《画廊》完全可以作为黎曼曲面的一个范例。
  面对大自然的奥秘,你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去思考,也可以用不同的语言来表述。由于埃舍尔对自然的思考,以及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和作品的表述形式,更接近于科学家而不是艺术家,所以,他的作品首先为科学家所接受。也可以说,是科学家最早发现了埃舍尔作品的价值和意义。他们各自从自己的角度解释埃舍尔,或者用埃舍尔来说明自己的理论。物理学家杨振宁的一本小书《基本例子简史》就是以埃舍尔的《骑士》作为封面的。生物学家则可以从《鱼和鳞》中看到一片鱼鳞如何“演化”成一条鱼。《群星》则一定会引起地质学家的兴趣。《彼岸》曾被选作美国《科学》(Science)杂志的封面。而一个宇航员也一定会在《相对性》中找到帮助:空间中的每个平面都可以随意的成为地面,他们必须习惯,在看到同事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从“不可能”的位置出现时,他们不会头晕,也不必困惑。
  埃舍尔作品的意境如此深邃,是否能为一般大众所接受呢?一位艺术评论家曾经表露过这样的担心:“埃舍尔的鸟、鱼和蜥蜴都是语言所不能形容的;它们所需要的新的思维模式,恐怕没几个人能有。”可是,时间已经证明,这位艺评家低估了公众的理解力和鉴赏力。那怕是在遥远的东方,在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国度,都有无数的“埃舍尔迷”。曾经在北京和上海举行的埃舍尔作品的两次画展,都引起了轰动。一群美国的年轻人给埃舍尔写过一封信,在一幅画的下面写道:“埃舍尔先生,感谢你的存在。”这一切都足以说明埃舍尔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
《魔镜》一书的作者布鲁诺·恩斯特是一位数学教师,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埃舍尔,继而成了埃舍尔的亲密朋友。他对埃舍尔的画评得到了埃舍尔本人的赞同。有人说:埃舍尔的作品犹如经典童话,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故事。所以,大量崇拜者在信中的奇怪解释,使得埃舍尔本人也感到无法理解。恩斯特想:“为何不对埃舍尔的作品一幅一幅地做一个系统的研究,免得人们胡猜乱想呢?”埃舍尔本人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恩斯特就开始了同埃舍尔的访谈。这一长达两年的访谈的结晶,就是本书的问世。诚如作者所说“这本书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埃舍尔的。当然,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捉刀者,而且,我对埃舍尔的想象世界所作的诠释无疑得到了他的授权。”但遗憾的是,埃舍尔本人却没能亲眼看到本书,而于1972年去世。因此,本书阐明埃舍尔思想的权威性是不容置疑的。在本书中,恩斯特向我们介绍了埃舍尔的生平,讨论了他的独特个性,详细刻画了埃舍尔艺术创作的演变过程,从而全面的展示了一位独一无二的天才的艺术灵感、执着追求和卓越成就。
  可以说,埃舍尔的每一幅作品,都能唤起观赏者无穷的遐想。但最能拨动我的心弦的当是《画廊》(甚至埃舍尔本人也认为《画廊》是他最好的作品)。在《画廊》的右下角,我们看到了画廊的入口,一场画展正在进行。进去左转,我们遇到了一位年轻人,正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在这幅画中,他可以看到一艘船,再往上,也就是整个画面的左上角,是码头沿岸的一些房子。现在我们向右移,这排房子在继续延伸,延伸到画面的最右侧,一位妇人在窗口眺望,随着她的视线下移,就会发现角落里有一所房子,房子的底部有一个画廊的入口,画廊里正在举办一场画展……那位年轻人其实正站在他所观看的那幅作品之中!
  “这怎么可能!”现实和幻想、逻辑和怪圈、愉悦和惊讶在这一刻会同时在你的脑海中迸发出来,这就是埃舍尔作品的力量!
  面对《画廊》,我想到了已故卞之琳先生的一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断章》)

  诗中那富有哲理性的意蕴,不正是《画廊》所揭示的吗?如果您想更真切的感受这如诗如画般的意境,就让我们一同走到埃舍尔的《魔镜》里吧。


(《魔镜——埃舍尔的不可能世界》,布鲁诺·恩斯特著,田松、王蓓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10)

 

2003年4月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