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4.4.《科学时报》

 

吴国盛:我为什么要“反科学”?

崔雪芹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吴国盛的《科学的历程》自1995年底出版以来,深受众多读者的欢迎,也获得了不少学术上的荣誉。为了弥补原书的不足,2002年底吴国盛又对此书进行再次修订。这次再版的《科学的历程》新增文字约十万、图片两百多幅。虽受到了颇多称赞之词,但也受到不少非议,也有一些人批评新增的文字是“反科学”的。吴教授针对读者的种种质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吴国盛教授反驳:我为什么要“反科学”?有些人认为我反科学,也有读者指出《科学的历程》的作者怎么会反科学?我觉得让公众理解科学,全方位的理解科学,这是我的目标。
  吴教授举例说中华读书报曾登过读者牛玉波的文章:“吴国盛是否反科学”。他在文章中对赵南元发在此报的文章“也说科学无禁区”产生一些看法:“赵文把《科学的历程》一书的作者吴国盛先生说成是科学的敌人、是要来全盘否定科学的,这让我在心理上是难以接受的,令我困惑的地方也正在这里———难道吴先生会魔术般摇身一变,从传播科学的标兵突然转变成反对科学的逆人了吗?”

  吴国盛指出,有人说我是反科学主义者。反科学主义并不必然反科学。相反,反科学主义者爱护科学的纯洁性,防止别有用心者利用科学,制造科学的“僭越”。我也提倡弘扬科学精神,但不同于科学主义的思路。我的动机,不是想用现代科学来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相反,我认为现代科学本身带来的问题很多,我们要通过弘扬科学的“精神”来唤醒一直被现代科学所掩盖着的真正的科学理想,并通过对此理想的持守来化解现代科学带来的问题。弘扬科学精神,为的是解决现代科学自身的问题。另外,他还指出:

  1,让公众理解科学,不是让公众盲目崇拜科学。有一种广泛存在的见解认为,科学普及的目的就是要让广大群众热爱科学。我觉得这是一个古典的理想,在今天未必是科学传播唯一的和最重要的一个理想。我的意思是说,科学普及的结果有可能让一些公众热爱科学,也有可能让另一些公众对科学产生了警惕,这都是科学传播的成果。科学的社会影响在今天是多样化的,因此,公众理解科学的结果也应该允许多样化。理解科学包括理解科学的正面价值,也包括理解科学的负面价值。综合整体上对科学有一个全面的把握,我们才能把科学重新回归到对人性的要求上来,重新服务于社会发展的需要。科学不是一个孤立发展的东西,而是从属于社会文化的发展。

  2,今天人们爱讲科学的精神,何谓科学的精神?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批判的精神,这种批判的精神不仅适用于别的事物,而且同样也适用于科学自身,这就是对科学进行反思。不允许对科学自身进行反省,持一种僵化的教条的态度,这不符合科学的精神。

  3,还有一种说法,说反科学主义不符合中国的国情,因为中国现在正处在渴望科学而不可得的时期,反科学主义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和超前。我觉得这种看法可以分两方面评论。
  第一,中国现在是不是处在渴望科学而不可得的时期,民众是不是普遍的不信任科学,反对科学?我想答案是明显的。中国人近一百年来建立的最牢固的意识形态之一就是科学主义,也就是民众普遍的热爱科学、迷信科学,而“反科学”倒是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大帽子。各种非科学拉科学之大旗作虎皮,各种广告以“科学配方”为广告词,都很说明问题。应该看到的倒是另一方面,由于四处弥漫的科学主义意识形态,我们的社会各项事业的发展过程中,可能会产生一些系统的偏差,比如过分依赖技术去解决所有的社会问题,不重视人文精神的建设,比如漠视无形价值只重有形价值等等。我想,从这个意义上说,反科学主义决不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和超前,相反有十分积极的现实意义。
  第二,从另一个方面说,科学精神的根本是自由的精神,是超功利的。以国情为由否定反思、批判科学活动的理论合理性,这本身就是不符合科学精神,就是某种功利主义在作怪。关于科学精神有许多种讲法。有的按照科学的本性讲,有的按照科学的规范讲,有的按照科学的方法讲,有的按照科学的价值讲。这些讲法都从不同的侧面讲出了科学的“所是”(to be)和“应是”(ought to be)。它们自然不会是完全的,标准的、大家一致认同的科学“定义”是难以给出的。”给不出科学的标准定义,并不是因为科学这东西比较神秘,而是搞定义的人各各怀有不同的目的和动机,所以必然搞出不同的科学定义。想定出一个适合所有的用途、所有的动机和目的的科学定义,自然是不可能的。
  首先看你强调科学的那一方面。你针对科学与常识的区别,可能会强调科学的精确性和逻辑连贯性;你针对科学与宗教的区别,可能会强调科学的怀疑和批判精神;你针对科学与人文的区别,可能会强调科学的实验特征。其次看你想解决什么问题。当科学事业出现内部问题时,我们可以讲讲科学的规范,以平息纷争重建共识,或者清理门户,严肃纪律;当科学事业遭公众误解、受公众攻击时,我们可以讲讲科学的价值,讲讲科学追求真美美的统一,热爱和平,重视协作等等,以重修科学的形象;当别的社会事业羡慕科学所取得的进步,向科学取经时,我们可以向他们讲讲科学的方法,以帮助那些非科学的事业也取得像科学所取得的那样的成功;当然,还有一些科学反思者,他们出于求知的爱好,什么也不为,就想弄清楚科学究竟是什么,因此科学家们可以向他们讲讲科学的本性。

  4,什么是反科学主义?反科学主义不是反科学,而是要发现科学的限度。过去启蒙时期,包括我本人在内都认为科学是最好的,别的一切都建立在科学之上。认为实际上是建立在科学之上的,哪怕你自己不意识到这一点,不意识到,那就是愚昧。但是有一点得注意,当时我们想当然地认为科学与人性是一致的。
  今天看来,真正的根基不在科学,科学的根基还需要单独得到辩护。这一点已为今天的事实所证明。今天的人们不断地来反省和追问,科学是不是天然地有利于人类。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人们已经意识到,科学并非天然就好,这个科学是人自身创立的,它的为善为恶的方面都可能,所以关于科学的可能性的辩护要回到人这儿来。
  整个现代科学的悲剧就在于它丧失了最原初的意义的源泉,以至不知道很多东西意味着什么。比如,对生命的任何残害在今天都是可以想象的了,因为它不过是显微镜下无生命的僵死的片段、数学的组合。
  哥白尼革命的最大的摧毁是,你看见的运动不见得是运动。比如,太阳东出西落是我们的基本人生经验,但现在被说成是一种错觉。哥白尼革命的后果就在于开始贬低感觉世界,贬低的同时,抬出一个所谓科学理性的世界,这个世界开始主宰我们的本质世界,这种主宰的一系列逻辑后果是,地球是没有生命力的,因此我们可以把它的能量都榨取光了,把废物都扔在这儿,只要我们掌握足够能量,太阳系我们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星际移民成为合乎逻辑的东西出现。

  我的工作是希望通过很细致地分析,来索回自然科学曾经丢失的意义的世界。我已经在《现代化之忧思》里做了一些尝试,还要做更多的。
  把所有自然科学的最基本的概念还原回归到最本真的含义,还要追溯到它是怎么丢失的,这样的工作在我看来就是一种为科学注入人文的工作,或者说,科学本来就有的人文被丢掉了,现在我要把它拣回来再塞回去。我不认为这样的工作就是在反科学。近日,吴国盛还在风入松书店与读者就一些问题进行了交流,耐心回答了读者提出的问题,此书的责编张凤珠女士也出席了座谈会。

2003年4月1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