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中国图书商报》



我酷故我在

麦 田

 

  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很哲学。不是吗?存在一直就是哲学家比拼智慧的主战场,我这样懵懵懂懂地撞进来,多少显得有些不知深浅。好在我将要讨论的话题主要在“酷”而非“在”,总算将自己强努出来的深刻稀释了不少,当然也就安心了许多。
  闲话少说。
  酷是什么?COOL的谐音。那COOL又是什么?这就要从历史上黑人所经历的不平等待遇说起了。按照《酷天下》的作者庞坦和罗宾斯的观点,“在20世纪早期,酷的美学原理由演奏爵士乐和布鲁斯的黑人乐手(与某些前卫的白人同行一起)磨砺成形,他们利用酷作为铠甲,来抵挡他们在白人主宰的娱乐业中遭受的歧视、轻视和忽视”。这样看来,酷本来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为自己构筑的一条防线,使他们在行走于社会边缘时可以少一些伤害。但是,就好像防弹铠甲变成了缀满银片儿的小马甲,“酷”这个词儿不久也变了味,成了另一种东西,整个儿一面目全非。
  1999年3月,世界最大的服装品牌李维·斯特劳斯牛仔裤宣布将关闭其在美工厂的半数,解雇六千名工人。理由是销售量滑坡,——这是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原因则是李维的蓝色牛仔装不再酷了。事实是残酷的:“酷没有被织进蓝色劳动布,成为他们牛仔装的固有品质;是那些穿牛仔装的人看待李维牌的方式使牛仔装变酷的,而在短短几年之内,这种看法就被凯文·克莱恩和汤米·希尔菲格这两个品牌悄悄地吸引过去了”。
  很难说究竟是扮酷的年轻人成就了酷酷的品牌,还是酷品牌们惯坏了扮酷者的口味,总之在这二者之间牵着一条十分微妙的线,动一动两头就都有了反应。但这条线却又是如此若即若离,难以把握。虽然酷已经从生存策略摇身一变而成了消费策略,或者更确切地说成了商人们通往青年心灵与钱包的捷径,但是就连这些最精明的人也往往难以摸清这条捷径到底该怎么走才能更顺畅。还是拿李维公司来说事儿吧。在李维·斯特劳斯关张大吉前后,其主管市场的副总裁说:“孩子们想要的就是被他们的同伴所接受。”但庞坦和罗宾斯可不这么看。在这二位看来,这个答案只对了一半,而且恰恰是这个只对了一半的答案“足以证明李维·斯特劳斯错到了什么地步”。事实上,“孩子们既想被他们的同伴所接受,又想让他们的父母触目惊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而无论是哪种选择,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或者说是显示了同一种生活态度,就像婴儿用哭声来吸引他人的注意一样,扮酷则是以一些出格的举动表明自己的存在,所以我说“我酷故我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什么才叫酷”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再从这里推下去,李维·斯特劳斯的失败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儿。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酷天下》一书的特点,我想应该是“清晰的脉络,模糊的轮廓”。首先,这本书所涉及的内容非常广,从非洲的历史、黑人音乐的产生与发展,到酷如何走出非洲,在美国被打造成形,直至一统天下,再到酷与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之间的互动,读过之后就会对酷的起源与发展大体了然,但叙述历史可不是两位作者写作此书的全部意图,当然也不是这本书最好看的部分。倒是书中未能给出确切答案的内容,也即我前面所说的“模糊的轮廓”才让这本书显得耐人寻味。
  “酷”打根儿上来说就带有反叛的色彩,它的精神气质用书中的语言来概括就是“永远的个人化的反抗状态”,但两位作者同时还注意到,“反文化是酷(命中注定的)为了变成自己所不是的东西而做出的尝试,它采取的手段是改变、皈依和接纳,而不是排斥和嘲弄”。事情发展到这里颇有些“山重水复”的意味了。自相矛盾,这是“酷”的秘密法则。“酷的核心本质上是自我创造,同时还包括了对他人的这种自我创造的敏锐的洞察力。这等于是创造一个平静的心理面具,来掩盖内心的波澜起伏,这种内心的波澜也许是对于种族主义者的虐待行为的愤怒,也许是对竞争的焦虑,也许仅仅是对性征服的强烈冲动”,和谐是相对的,而矛盾才是所有文化发展的主线。正是这一点使“酷”的轮廓看上去模糊不清,要勾得更细致一些多半会徒劳而返,因此此书作者并不打算在这上面多费笔墨,他们想要做的只是“解说过去——把酷对现代生活的模糊难辨的影响梳理清楚,使人们得以开始探讨这些问题,更严肃地权衡……正反两方的意见”。
  当然,对于“酷”的理解因人而异。比如说,你可以认为将头发染得花红柳绿的就叫“酷”,但是读过《酷天下》之后就会发现事实的真相要远比这复杂得多。无论欢迎还是反对,酷在今天已经成为一股席卷全球的风潮,裹挟着众多的年轻人一路小跑儿。关于未来,作者并不想太伤脑筋,其所提出的“一如既往,静观其变”多少有些无奈,但却是酷的趋势使然:当酷以飞快的速度扩张,成为大多数年轻人中最流行的生活态度,谁又能说清主流与非主流的界限究竟何在呢?

《酷天下》[英]迪克·庞坦 大卫·罗宾斯著 吉晓倩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2年1月第1版/18.00元

 

2002年8月26日 南京
2002年8月29日 北京

2003年4月2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