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4月24日《科学时报》

 

书斋里的情人节

洪 蔚

 

  正准备4月23日读书日的稿件时,在左拉小说中读到一句话:“斯特凡用喜爱的目光瞥了一眼他的全部财产。他的玫瑰随着黎明开放出新的花朵,他心爱的书籍则是另一些永不凋谢的玫瑰。”受这“玫瑰”二字的启发,便想起这个日子或许也可以称做书斋中的情人节。其实平日里听到许多的本刊熟人的爱书故事,早已有这个念头,也想借这个机会写上一写,他们虽然不是姜德明这样公认的藏书大家,而观其所为,却都是当之无愧的“书斋情种”。


书斋情种谱

  先列个单子,介绍一下我下面要讲到的四位情种:
  江晓原:谈起自己的心爱的书来,话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怜香惜玉”一词。
  止 庵:他最喜欢说:“我买书是为了看的。”好像早早定下了一生的读书计划。
  谢其章:潘家园常客,尤其偏爱收藏老杂志,常被其老婆抱怨说:“你关爱图书,更甚于爱我。”
  潘小松:潘家园常客,尤钟情于洋装旧书,爱其美观,常排几册于枕边把玩,名之曰:侍寝。

怜香惜玉的几种手段

  在这篇文章里,我不谈读书家的买书和玩书家的淘书,尽管上述的四位情种,谈起这个话题,每人都能说出一本书来。我从书到了书斋说起。
  读书家也爱书的品相,而我国目前的装订印刷水准多有不尽人意之处,因此对于江晓原和止庵,书买到书斋有几样必修的功课,用到几样野路子的工具。
  首先是细砂纸,将其固定在方头木棍上,遇到书页裁剪不齐,多出来有折回去的部分,大多读书人读过后,再照样折回,或有心细的,则用剪刀剪去。江、止二位则嫌用剪刀剪去的不够整齐,便自制上述工具,与书籍成直角,小心将多余部分一点点磨去,说这样修整后,与其他页分毫不差。这种工具从前的书店店员和印刷厂的老员工才有,现在以不多见。
  江、止二人一个在上海一个北京,以前从未谋面,也算是佳话。二位的手段,记者是在几周前,两位相见恨晚的第一次会面中,旁听来得,如此分毫不差,才显情种本色大同。
  再是胶水,遇到书脊不平整,则把书籍拆开,用胶水重新粘贴,有时甚至在书脊里加上硬衬,使书脊平整。遇到书页开列,也不像其他人的做法,另用纸条粘贴,而是裂边上抹一点胶水,将裂开的两处小心对接,这个工夫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橡皮,用法简单,将脏污擦去。
  开水,有的页面褶皱不平,用开水的蒸汽,将页面嘘潮,在压以重物,可是页面平整。
  江晓原对书的怜惜被女儿称为洁癖,江、止在洁癖上也大致相同,止庵说:“我从来不去潘家园,我嫌哪儿的书脏。”潘小松说:“止庵是小资,有洁癖。”谢其章说:“新华书店的书,堆在那儿,就不脏了?旧书买回来,一收拾,有的跟新书一样。”
  谢其章还真能把旧书收拾得干净漂亮:旧书买回来,先用微湿的布擦一边,所有翻卷的页面都展平,在压上特备的重板,“品相一点不比新书差。”品相尤其好的,是留着把玩用的,必须再套上塑料袋——这是从前的做法了,现在大的超市都有现成的书袋买,“玻璃纸的,各种开本的都有,书装进去,严丝合缝,特漂亮”。就是读起来麻烦,还得把袋子打开。前不久谢其章在电视台作节目时,就带去了一本1959年的《野火春风斗古城》,品相好得像一本新书。因为装在袋子里,被主持人田歌揶揄了一句:“你看,你把书装在袋子里,一看就不为读的。”老谢回敬了一句:“这本就是不为读的,我好多书都备了两本,一本看品相,一本读文字。”

老婆不借书不借

  这样精心收拾的图书,就怕别人借走,谢其章在书架很老实地贴着“本人图书,恕不外借”的纸条,就有不理解的朋友说,瞧你,一本书至于吗。对于这些情种来说还真至于。江晓原喜欢用清末藏书家叶德辉在书架上贴的字条,来形容这种心情:“老婆不借书不借。”
  江晓原和止庵都谈起,在读书前必须洗手的习惯,决不能在吃东西时看书,决不能在油腻的桌上看书,止庵还必得在书和手之间,夹一层保护,多半是报纸,他说,洗得再干净的手,过一会儿还是会出汗出油,隔着报纸拿书就绝对安全了。
  而借出去的书就不那么安全了,谁知道这个借书人会在什么环境下阅读,再加上丢失、折角,很可能是一场劫难。江晓原说:“我一想到在自己这里受到精心呵护的图书,在别人那里可能受到的粗暴待遇,心里难过极了。”止庵说:“我的书都是在书店买的,他们干吗不自己去买,非得借呢?”
  久而久之,周围人知道情种们的心情,也就不来借书了。
  而有些极亲近的人,还是会来借的,对这些人又没法拒绝,止庵的做法是,干脆另买一本送给借书的人,以保全自己书斋的安全。一次,江晓原的妻妹来借《万象》的创刊号,不能不借,借出后,江晓原却怎么想也放心不下这位马虎的妻妹,便乘市面上还有,赶快买来一本备着。果不其然,过几日妻妹告之,书已经丢了。江晓原对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得意。

爱图书还是爱美人

  前面的故事都是爱图书如同爱美人般地,用尽怜香惜玉的手段。我把潘小松的故事单列一段,因为他视图书如同美人,又在图书与美人之间,左右为难。
  潘小松钟爱洋装旧书,而且有些是他看不懂的、或者根本不会去看的图书,比如他藏有一本荷兰文的《人名辞典》,他爱旧书,有时候爱表甚于爱里,他爱羊皮封面的精美,插图的漂亮,纸张的朴拙,印刷得天宽地阔的疏朗。他常常把一摞心爱的书码在枕边把玩、欣赏,与之共寝。他用1999年出版《中国读书大辞典》里的一词,来定义自己叫“书淫”。他说他对书的钟爱是一种移情。
  他说他几乎所有的收入都用在了藏书上,银行帐户里分文不名,只有图书是他的全部财产,而这个财产有时也会被他真的拿去换成钱。潘小松离婚多年,1996年前后,他交了一个女友,想请她一家人吃饭,又没有钱,便把一本19世纪出版的,外国人写慈禧的书买掉,换来了一餐饭费。
  然而没有人愿意和一屋子书,生活在一起,四十多平方米的空间,被书挤得满满的,有一间屋子,根本就没法进人。潘小松至今单身,今年春节,母亲从老家来看他,就不停地抱怨说:“看你这一屋子书挤得没有地方了,哪个姑娘肯过门呢!”
  因为空间问题,他买了书,常常又留不住,没有地方放的时候,就拣一些能够割舍的,去换一本新钟情的。这样在他书斋中,进进出出的图书,这几年也上万本了。因此他常常羡慕止庵宽敞的家中,那一面面书墙。
  潘小松知道,当他遇到一个钟爱的女人时,书是必须要割舍的,另一方面潘小松的理想颇像贾宝玉,他不希望他最钟爱的图书一本本散掉,如果能找到一个空间,把书转移过去,他愿意把藏书的所有权拱手相让,只容他时不时去把玩即可。

关于印章的闲话

  在谈图书时,三位情种,都谈到了印章,其中江、潘二位把印章看得很重。对于江晓原来说,新书加上印章是必不可少的功课。早年他饭后抱女于膝上,将整顿好的新书,摊在桌上,选好印章,打开扉页,熏陶和调教女儿选择正确的用章位置。如今女儿已近成年,对用印之道也略有所知。
  江晓原有戈革前辈所赐印章七枚,最大的长八公分阔四公分,最常用的有“江郎长物”和“二化斋”两枚。戈革在篆刻界或许不知名,而许多大家都很喜欢他的篆刻。钱钟书常用的三枚印章中,有一枚就是戈革的作品;于光远先生拥有戈革刻印最多,曾在香港出过一个集子。
  潘小松常用印“小同文馆”,用得是请末第一个外文学校“同文馆”的名字,与他的藏书种类和翻译的职业都相符。他尤其重视藏书上前人的用印,表示某某人曾藏过此书,他收藏有一本回族军阀白崇禧题签的《古兰经》,颇为珍爱。
  之所以提起印章,是在谈话中,记者感觉这些情种把印章视为一种所有的标志,很像是送美人的婚戒,表示名花有主了。
  而谢其章却又羞于用印,原因是他曾经用过,那批书偏又流落书摊,被友人看见,向他谈起,且说到他用红圆珠笔的眉批,并逐一评价,令他面红耳赤。仿佛下堂妾被熟人遇见,看穿了秘密。
其实说是婚戒,也很不妥,四个情种人人过手图书过万,这重婚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还是称为定情信物更妥  当些,或者只是一个嫣红的香吻。
  用情深而不专,是书斋情种之弊。

  在采访中,四位情种给记者留下了两种印象:
  谢、止两位,言语朴拙,情感郑重端严;
  江、潘二人,则语多香艳,风流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