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4月17日《科学时报》

 

改变天文学史

 

采访/本报记者 温新红
受访
/江晓原(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剑桥插图天文学史》第一译者)

 

《剑桥插图天文学史》是由剑桥出版社出版的一部最新的天文学史著作,准确地说是一部“高级”通俗读物,主编米歇尔·霍斯金是目前国际天文学史方面的大权威,曾在剑桥讲授天文学史30年,他还是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及国际科学史与科学哲学联合会共同赞助的《天文学通史》的总主编。《剑桥插图天文学史》主编以下的撰稿人都国际天文学界有地位的学者,该领域有名的权威。这样的作者阵容,使得这本天文学史比其它的都要更权威一些。

 

拒绝常识,接受荒谬  

记者:《剑桥插图天文学史》里材料几乎到2000年,除了材料新,还有哪些相对国内读者来说是新鲜的?

江晓原:贯穿本书写作思路的是,强调了天文学是一个“拒绝常识,接受‘荒谬’”的英雄史诗。

记者:这怎么来理解呢?

江晓原:举个简单的例子。人们每天看见太阳东升西落,这是常识,亲眼所见,但现在我们在小学就被告知实际是地球在动,而不是太阳在动。这对于古人来说,就是一个荒谬的结论——我明明没有动,而是太阳在动。“太阳绕着地球转”是常识,可从哥白尼革命开始起,我们承认看见的不是真理——实际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太阳没有动。

另一个例子,电子绕着原子核转,这没有人能看见,只是根据仪器上反映的现象,被解释成这样的。这是真理,因为照这个规律造出来的原子弹就能爆炸,造出来的核电站就能发电,证明这个理论模型是真实的,但这个模型本身从没有人看见过。

拒绝常识,而接受看起来荒谬的东西是很困难的,西方人喜欢把做成一件很困难的事说成是“史诗般的”,所以把这样的事叫做英雄史诗,这是主编自己的说法。

记者:书中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表述:“亚里士多德是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的自然主义者,他坚持要知道天球运动的物理原因。他幸运地看到了一条达到这一目的的捷径”,英雄史诗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作者是这本书里在追溯人类思想的源头?

江晓原:对。书中尽可能地用那些人的思想来描述他们当时所理解的天空,比如谈到原始人的天文学,就站在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个天是如何的,他们从他们认为的天上得到什么资源、做什么事。这和我们通常是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去评论古代的东西,什么落后的、初级的等等不一样。

作者是带着一种“同情的理解”来陈述天文学历史。比如说书里不是简单地告诉读者哪年人类发现了什么、达到了什么,而是尽量讲这件事是如何做成的,开始人们是怎么想的,后来人们发现有什么问题,把人类在天文学上探索的过程展示出来。可教科书从来不是这样的,我在大学里学天文学,一上来什么知识似乎都是天启的,定理、定律等一套,怎么来的?好像是安排好了,答案都在那儿。实际人类的每一个认识都经历了千辛万苦,走了很多弯路。当然其它学科也有这个问题。

书里有一个小节的标题是:“作为文化资源的天空。”天空为什么可以成为文化资源?想一想,天上的星座发展出很多神话来,寄托了人们的愿望,天空就作为文化的资源被利用了。这种叙述,一般在讲早期的时候比较明显,讲到近现代科学已经发达的时候,就没有了。

 

丰富的细节  

记者:翻看这本书,基本上有三部分的内容,一部分是正文,一部分是灰框框里的文字,还有就是插图及说明,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江晓原:这本书的编写有多种技巧,这也是技巧之一。印在灰框框里的文字与正文有呼应,但又是独立的,有点像大百科全书中的某个条目。插图及其说明,也是独立的,它不像过去书里那样,正文里说到“见图几”。它每一个图下有比较详细的说明,甚至很长一段说明。这本书是照西方比较流行做法,我们的科学史编写可以借鉴。

记者:我注意到主编的前言中提到本书中有“丰富的细节”,这里的细节指什么?

江晓原:是这样的,整个天文学史上有无数的细节,写10本书都不够,当然要经过选择。聪明人是选择好玩的细节讲出来。比如说怎么做星盘,我写《历史上的星占学》(1995年,上海科教出版社)时还研究过星盘,但具体做法不知道。星盘是欧洲天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一个铜盘竖着吊起来,上面有些轴可以动。这在古希腊就知道了,最后发扬光大是阿拉伯人,他们在中世纪造了很多精美的星盘,通常是用黄铜造的,有精密的刻度。怎么造一个星盘呢,分5个步骤,刻网格、做标志、轴安放的地方、时针的指向等等,书中每一步都有图示。这个星盘的细节在过去的书里通常没有,通过刻星盘的网格,会发现古希腊人已经会投影几何了,而中国到17世纪才知道一点皮毛。

再一个例子,巨大得像一栋房子一样大的望远镜,很小很小的人在观测。但镜片的增大很快就到了尽头,望远镜的镜片在其自身的重力下就要发生形变,不能再大了。于是就有镜阵。为什么“探索”频道这么吸引人,就是因为里面呈现了大量的细节,然后选择有娱乐性质的细节,绘声绘色里也很多科学知识,电视剧也不过如此。

 

没有他们,天空会更寂寞一些  

记者:正如您前面所说的这是一本“高级”通俗读物,对于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或者对天文有兴趣的读者都没有阅读的障碍。我想问一个与这本书无关的问题,北京大学田松有一个提法:“民间科学爱好者”,那对于广大的天文学爱好者,您怎么看?

江晓原:天文学史上有许多民间爱好者做出的贡献。很多彗星、小行星都是民间爱好者发现的。西方天文学,早在希腊,就是民间爱好的结果,只有在巴比伦、中国、埃及是官方星占学的结果。西方天文学的民间传统是非常强大的,希巴恰斯就有自己的天文台,托勒密主要是集成了他的工作统。

田松所说的民间科学爱好者,是不接受主流科学规范,自己搞一套。天文学上的一些发现虽然是由民间做出来的,但是照着天文学的规范做的,事实上最简单地发现一颗星,不按规范做也是发现不了的。比如使用望远镜,这本身就是向主流看齐的过程。所谓民间,只是强调从事活动的人的身份,不是职业天文学家而已。

并不是所有学科都适合业余做,因为天文学有观赏价值,物理学化学研究的东西不易观察,也缺乏观赏价值。天在望远镜里看和平时肉眼看完全不同呀,第一次看绝对是震撼,我在大学时第一次看就是,如果老师在旁边绘声绘色地煽情一番,就更震撼了。这样的活动不是每个学科都能提供的。另一点,还要业余爱好者有条件做,直到今天,他们发现一颗小行星之类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如今一个人在家,要在比如说高能物理上做出新发现,恐怕是不可能的。

 

 

 

  2003年4月2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