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科学主义不等于反科学

肖显静

 

  一个语句在不同的语境中会有不同的含义。发表在上周《科学周末》上的一篇文章的标题“吴国盛:我为什么要反科学?”就是这样。如果读者不看这篇文章的内容,对这一标题进行理解,那么,既可以将此理解成“吴国盛是反科学的,他要在此对他的这一行为进行解释”,也可以将此理解成“吴国盛是不反科学的,他用了一个反问句,以回应说他是反科学的那样一些人,意思是我凭什么要反科学呢?我不反科学”。 
  吴国盛教授到底反不反科学呢?根据一些人的说法,他是反科学的。这实在是对他的误解。不可否认,他是对科学进行了大量的反思批判。但是,这种反思批判不等于反科学,而是在反科学主义。国内有人将科学主义等同于科学,从而将反科学主义等同于反科学,实在是不应该的。“科学主义”是一个历史的概念,表示的是近代科学诞生以来人们对科学的一种看法。从18世纪开始,牛顿力学被绝大多数人看作是纯客观性的、关于天然自然的绝对的真理性认识,从而使得一些社会学家、历史学者认为,科学知识体系比其它任何知识体系更客观、更合理,具有特殊的文化和社会地位,可以作为人类知识的典范;科学方法是普遍有效的,能够而且应该用于人文社会领域,获得关于人类社会的正确认识,创立科学的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它表现在多个方面,有关于哲学的、经济学的、管理的、历史的、政治的、美术的等。如在哲学上的表现就是欧洲哲学中的实证主义倾向,从休谟到20世纪的逻辑实证主义都包含其中。这其实是用科学改造哲学,使哲学成为科学的哲学(像科学那样具有实证性的知识体系)。这等同于西方哲学中与人本主义思潮相对应的科学主义思潮。
  这种倾向受到一些有识之士的批判。他们认为,这种“将自然科学的方法和语言盲目摹仿和不经辩护地转移到人类和社会的研究中”是错误的,并将这种观念称为“科学主义”。从方法论上看,科学主义可以粗略地等同于还原主义(reductionism)。物理主义(physicism)和行为主义(behaviorism)是它的两个表现。通过物理主义,将意识之类的现象归结为虚幻或归并到物理现象中去;通过行为主义将目的、意识简化为可观察的符号,通过逻辑实证主义将伦理学、艺术和哲学等简化为无意义(不能证实的)论述。事实证明这种方法论上的盲目迁移最终是行不通的。
  不过,上述这种从方法论价值的角度看待科学的科学主义与关于科技的社会应用价值的信念紧密联系在一起。既然科学主义承认科学方法是普遍有效的,那么,它也就承认科学的应用能够获得对自然以及人类社会的正确认识,从而也就能够正确地改造自然和人类社会,为人类谋幸福。如此,由科学主义就自然而然地得出,科技的社会应用不仅能够解决人与自然的矛盾,而且能够解决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将人类导向幸福的彼岸。现在,人们一般把上述这两种信念都归入科学主义。这可以称为广义的科学主义。我们所谈论的科学主义如无特别说明,一般指的是广义的科学主义,而不是只从方法论角度考虑的狭义的科学主义。
  从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出,科学主义是对科学方法有效性、科学理论正确性、科学的社会应用价值的一种绝对肯定。这对于提高科学的地位,引起全社会对科学的重视,发展科学、科学教育以及科学的社会应用都具有重要意义;这对于解放人们的思想,指出其他文化的错误,限制其他意识形态的影响,也有一定作用。而且,将科学方法应用到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中,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这些学科的发展。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科学主义完美无缺。实际上,科学主义在把科学理想化、绝对化,使它成为一种新的宗教的同时,将会造成一系列危害:
  首先是对科学精神和人文精神的压制。科学精神中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科学的理性批判精神。而科学主义将科学当成真理的化身,成为评判乃至压制其它思想,尤其是非科学的而非伪科学和反科学思想的工具,而其它的一切与科学及其方法论不一致的学说、观点、立场被宣判为迷信,予以抛弃。这点展现了科学决定论的霸权,遍布于人类思想的所有领域,成为一个现代信仰。这客观上与科学精神不一致,限制了人们的思想,不利于人类认识和生活的展开。
  其次,容易导致科技的盲目应用以及忽视科技应用的负效应。持有科学主义观点的人普遍地认为:科学研究提供给人们的是认识了自然的纯客观规律,人们遵循这样的规律,利用这样的规律去改造自然和社会,就必然会得到正确的结果,而不会遭到失败。如此就会毫无保留地发展科技,滥用科技去改造自然和人类社会,从而造成自然的破坏和对人类社会的发展造成威胁。而且,即使在科技的负效应产生之后,他们会仍然认为科技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盲目乐观,而没有看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本身也不利于科技所造成的环境问题和社会问题的解决。
  再次,扭曲人文社会科学。将自然科学方法应用到人文社科领域的研究中,这本身没有错。一定程度上扩展了人文社科的研究范围,增加了所获知识的准确度和可操作性。但是,一味地将科学方法僵化地应用到人文社会的研究中,只会导致不恰当知识的产生。方法的应用应该与所研究对象的特点联系起来。当前人们对科学主义取向心理学的考察批判也说明了这一点。
  上面的分析告诉我们:科学主义与科学不是一回事,它是对科技的盲目崇拜;科学主义与科学精神不是一回事,相反却是对科学缺乏理性批判的表现。它与科技乐观论及科技万能论有着紧密的关联,理应受到批判。这是国内一部分人,包括吴国盛教授高举“反科学主义”大旗的原因,也是他们反思批判的焦点之所在。由此看来,他们所反的确实是“科学主义”而不是“科学”。
  当然,由反科学主义是可以导致反科学的。如果你赞同西方的激进的后现代主义思潮和科学知识社会学等对科学的论述,否定科学的真理性和科学方法的局部有效性,降低科学的文化地位,会导致相对主义和科学虚无主义;而如果你从科技的社会应用视角,夸大科技应用的负效应,以此全盘否定科学的社会应用价值,就会走向科技悲观论。这两方面都会导致反科学,不利于科技的发展和社会进步,是应该抛弃的。
  而吴国盛的反科学主义有没有走向反科学呢?没有。不仅他没有,而且所谓的“反科学文化人”等也没有。据我的观察和理解,国内学界由反科学主义走向反科学的人还真没有几个,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而反科学主义的倒是有很多。需要说明的是,他们的反科学主义的目的主要在于揭开科学的神秘面纱,还科学以本来面目。他们不反对科学本身,而是反对将科学绝对化;他们不否定科学是真理性的知识体系,却反对绝对的科学真理观;他们不反对科学的方法可以应用到人文社会科学中去,却反对机械地将科学方法盲目地应用到所有的人文社会科学中去;他们不反对科学能够给人们带来幸福,但是反对视科学为导向人类幸福的唯一工具;他们不反对科学所起的广泛作用,但是反对科学万能的霸权主义。因此,他们的反科学主义的目的是深化对科技的理解,树立正确的科学观念,清除科学主义的影响,认清及至避免科技的负效应,明了科技进步对于人类社会以及人的发展意义,消除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之间的冲突,校正科技的发展方向,让它们更好地为人类社会发展服务。此派的观点与普及科学知识、传播科学文化、弘扬科学精神、倡导科学方法是一致的,是科学精神的具体体现,无损于科技的发展和科技的社会应用,应该大力提倡。

 

 


2003年4月1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