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于2003.4.27《文汇报》

 

奔向“卡桑德拉大桥”的春天

王一方

 

  席卷东亚,蔓延全球的“非典”给今年的春天镀上一层厚厚的忧郁,因为我们已经很久都不曾体验这一份由恶性传染病带来的忧郁了,在刚刚走过的一百年里,医学一直在“竞赛”,“征服”,“加冕”三大节目中穿行,国家之间,实验室之间,医学家之间比拼着财力,势力,以争夺各个领域里大大小小的发明权,一次次宣称对微生物的征服,对疾病的征服,一哨一哨科学英雄踏上瑞典皇家科学院大厅的红地毯,去折桂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面对电视镜头向全世界欢庆各自的成功。以医学史来论功绩,20世纪里最引为自豪的业绩便是抗生素的发现,应用,以及对大部分恶性传染病病原体的穷追猛杀与成功控制。人们普遍相信,随着文明的演进,经济的发展,科学的进步,传染病流行的周期律已经打破,天花,麻疹,霍乱,伤寒,鼠疫,白喉,这些让古希腊,古罗马人口锐减,文明衰落,使美洲土著90%夭亡,欧洲人口一度下降三到四成的瘟疫已不会再度肆虐。然而,去冬今春的“非典”疫情给了我们一头凉水,一阵寒栗,其实,这个病的死亡率并不高,诊断与治疗上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在早期的疫区广州,如今的北京,很快就研究出快速的血清学检测技术和方法,摸索出一系列症状学,发病学治疗方案,但是,SARS病毒的动物源性锁定,流行病规律与疫情控制节点,如此强烈的传染性,以及疫苗的研发仍然是极具挑战的课题。让人想起“道高”与“魔高”,想起“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宿命法则。微生物世界里的进化与变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它们也在与医学的发展“赛魔力”“赛时间”,我们应该常怀敬畏之心,不虚言“征服”。不妄自骄淫,而挽起袖子,“趟着水”前行。
  法国史学家拉迪里在他的《历史学家的领域》(中译本为《历史学家的思想和方法》上海人民版)一书中曾提出“疾病带来全球一体化”的命题,并分析了14~17世纪的烈性传染病传播的历史案例予以论述。在拉迪里看来,现代文明社会,爆发细菌或病毒感染的几率不是小了,反而可能更大。他于30年前就断言:瘟疫带来的全球一体化进程并没有结束,它的本质是微生物“共同市场”的形成。为此,微生物王国里的“骁勇”们运用生物变异的手段,穿越抗生素,消毒液构成的“刀斧”阵,顽强地奔向它们向往的种群共生与共荣的“大同”境界(恰恰是抗生素们破坏了它们的种群关系)。在另一种“全球化”面前,人类被逐出价值“中心”,成为一份祭奠品。一份被异类支付的代价。而人类社会自身的政治(战争征伐)经济(全球贸易)文化(跨国交流)的交往恰恰与瘟疫的全球化进程“同行”。而构筑人类全球化手段的“数字化”与大众传播也可能助长或放大瘟疫的效应。“黑屋”笼罩式的信息短缺与欺瞒固然引发恐惧与无助。但“玻璃房”式的过度信息与传播无异于展览苦难,渲染负性感受,同样会引发恐慌(当下北京城里许多恐慌来自电话与手机短信)。好在此次“非典”流传只有心理与躯体的恐慌,而不象爱滋病那样具备道德恐慌。人类处在两难中,全球化的两面性,交往与限制,政府的诚实与自信,信息发布的详与略,马拉松般漫长而周到的民主程序与暴君式刚愎的急促果敢,民众的麻木与敏感,恐惧与镇定,纪律与骚动,对仁爱的认同与代价的承担。这一切都必须以突发危机(包括突发疫情)的应对机制及法律程序来制度化。
  对这些问题的寻思让人想起电影《卡桑德拉大桥》,列车上发生恶性疫情,情况危机!谁肩负报告之责,谁承担评级测险,谁负责向公众说明真相,向列车上的旅客交代缘由,谁下令列车驶入废弃的铁道,驶向死亡的“卡桑德拉”大桥?谁对列车上的发病者,带菌者,局部隔离的健康者,无辜的列车职员负人道的责任,以一车人生命的代价能否制止疫情的蔓延?电影的结局是人道的胜利,但作为危机制度健全的命题却留下许多悬念和余思。
  对政府来说,这种情形无异于一场突发的战争。理查德 布利特的《20世纪史》一书就以战争来比喻和隐喻人与病原体的关系,医学史成为一次次战役和征讨的连台。人们寻找“魔弹”,象欢呼新武器一样新药的诞生。于是“病人”被一步步“沦”为“敌人”。苏珊 桑塔格这样写道:一旦将疾病比作战争,人们对待疾病的态度也就象对待战争的态度一样,不是就疾病理解为人类及其环境的不平衡或一种生态问题,而是将细菌作为一种应该“被征服的”,“被击败的”,“被消灭的”,甚至“被歼灭的”,“被灭绝的”,或“被摧毁的”实体。病人得通过使用解毒剂“进攻”寻求侵入健康机体的病原体来加以治疗。这种观念曾因病人成为“进攻对象”,躯体是“战场”而受到生态论者,平衡论者,调摄论者的反诘及也许医学人文阵营的批评,如今又可假“非典”而自重了。其实,在10年前对付同为病毒作崇的爱滋病的“征战”中,单一的战争模式并未战果辉煌。随着人们对“非典”认知的丰富,战争模式还会受到新的挑战。诺尔曼 布朗说的对:“人是一种疾病”,社会,心理,行为上的失措远比技术上的失措更有害。不过,高组织性的社会动员和资源系统规划,御用倒是可以从现代战争中吸取许多有益的东西。
  但愿今天的“卡桑德拉大桥”能托起“非典”的列车,驶向成熟的制度化的瘟疫应急与危机处置的“车站”。那么,今年的春天就是历史长河里的一尊铜像。

 

 

2003年4月27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