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2003年4月4日《文汇读书周报》

 

数字化玫瑰

于 彤

 

  诗人是伟大的,总能把不相干的东西摆在一起,然后告诉别人,这是个新东西,叫做“诗”。刚看到《数字与玫瑰》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后来才想起自己是多么无知。至少还应该知道有个乐队叫做“枪炮与玫瑰”,就是一首《November Rain》蝉联榜首三年整的那几个英国的狂人。第一次听他们的歌,还是奉命给姐姐当电灯泡的时候。她和在政府当小官的未来姐夫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让我听这种山摇地动的硬摇滚。我第一次知道,玫瑰也可以这么响亮。
  而这次就不同了。
  也许是“枪炮”轰出了我潜在的记忆,当我向下看的目光扫到挤在一堆“行走文学”和牛皮纸中的两个玫瑰色人影时,就已经注定了把它带回家的命运。按照作者的经验,诗人做不下去了,可以写歌词,歌词写不了了,还可以写小说。《数字与玫瑰》并不是一本小说,而是关于诗歌和数学的随笔。因为作者本人不仅是个诗人,还是学数学的。在我读过、见过、听说过的作品中,这还真挺各色的。
  诗人还可以接受,但学数学的可就不行了。人常说:不在数学中恋爱,就在数学中变态。和数学恋爱的也许结出了IT精英的果,可是学数学的诗人呢?
  据书中说,诗人和数学家并不像通常所认为的那样,“是绝对相反的”,相反的倒是它们有着千丝万缕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除了那些义正词严的理由——都想象、都抽象、都是自由的智力活动——之外,最让人想不到的还是这样一点,即,数学家和诗人都是吃青春饭的!
  “与其他任何学科相比,数学更加是年轻人的事业。最著名的数学奖——菲尔兹奖是专门奖给40岁以下的数学家的。黎曼死于40岁,帕斯卡尔死于39岁,冯·诺依曼死于34岁,……迦罗华死于20岁,而他们作为伟大数学家的地位却已经奠定。有些数学家虽长寿,但他们的主要工作大多是在青年时代完成的,……”而诗人的寿命更是众所周知的短,“普希金、洛尔迦和阿波利奈斯与38岁,兰波死于37岁,王尔德死于34岁……雪莱和叶赛宁死于30岁,诺瓦利斯死于29岁,纪慈和裴多菲死于26岁,洛特雷阿蒙死于24岁。”在历数了这些伟人的死龄之后,作者得出了一个能让死人复活的结论:“我们有理由认为,在科学、艺术领域里,数学家和诗人是最需要天才的!”
看到此人如此“狂妄”,我几乎把他当成了彻头彻尾的诗人,而忘记了赞助他游历5大洲60多个国家的专业——数学。毕竟学者堆里谦虚的太多、严肃的太多,大家都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湿”意,更不要说在诗意的枪炮下任意的狂妄了。
  诗人是爱发言的,诗人是爱愤怒的,诗人是像玫瑰一样带刺的。而保持“在路上”的姿态往往是搜寻那些散落在叙事沙漠中生机勃勃的仙人掌的最好途径。跟随着他的视线,我们居然可以发现很多即将或正在身边上演的历史。不久以后,音乐剧《猫》就要在上海首演了。这场被《南方周末》称作“挣钱的机器《猫》”的经典之所以在中国登陆还是得益于它的作者——艾略特这个现代诗歌的鼻祖。而2000年,《数字与玫瑰》一书的作者就在书中表示了困惑:“让我困惑不解的至少还有,诗人艾略特的一出并无太多意义的喜剧《猫》,上演几十年历久不衰。而他真正重要的作品《荒原》和《四个四重奏》的购买者却逐年减少”。与此同类的还有他在接受《哥伦比亚人》记者采访时谈到的在抗议美国支持哥政府内战的公开信上签字的事情等等。
  当然,谁看书也不是为了生气。淡淡的隐忧之后,西班牙人对毛泽东和巩俐的津津乐道更能让人喷饭。而聂鲁达擅闯外交部长办公室而获得了领事职务得以出国的经历也让不少暴走族羡慕。还有那限制级的探戈、妓女的早餐、各地诗人的斗智咏叹以及数学精英们的风流韵事,特别是那位伟大的印度数学家用诗的格律进行四则运算的阐述,总能让人想起前些年流传的那则 “卧室梅文花,卧似深井冰”的经典短信。这些都像书中彩色的插画一样在眼中变得油画一般浓烈、童话一般单纯。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玫瑰都有机会面对枪炮,在狂野与脆弱、忧郁与浪漫、庄严与讽刺的对抗下表达自己。书中的描述习惯有时让循着玫瑰香气的我最后走入了数字迷宫,或者说是数字化迷宫。长长的句子,后置的定语,数据的叠加,特别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几乎所有可以用1234的地方都用了一二三四。也许是保护母语,也许是诗人的通则,也许是什么别的吧。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实在。但当你想伏在飘香的玫瑰胸前静静的呼吸时,却发现这是一支数字化的玫瑰——它是电脑制作的矢量图——远看优雅但泛着液晶屏幕冷冷的光,近了或许就是由一堆有着精确坐标的积木。可能数字和玫瑰生活在一起并不像“一支玫瑰一心一意,两支玫瑰成双成对,三支玫瑰三生三世……九支玫瑰天长地久”那样可以信手拈来,毕竟不是什么都可以“捆绑上天堂”的。
  究竟数字能不能真的化成暗香浮动带有生气的玫瑰,或者说,当把玫瑰数字化之后,它还能不能让人用心灵和眼睛而不是计算机或解码器才能辨识出来,在数学——人类心灵的理性创造,和玫瑰——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之间,是否真正能够有一种合一的联通,这一问题是否有解,也许永远都会是一个千古永存的难题,那就别太多地责怪作者了,尽管他右手写着数字,左手拈着玫瑰,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凡人。我们还是在对数字的计算和对玫瑰的体味中祈祷吧。

《数字与玫瑰》,蔡天新著,三联书店,2003年1月第1版,定价:23.00元

2003年3月3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