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顿新人文主义思想主脉

韩建民

 

   由于本篇文章只是历史性地分析萨顿的新人文主义思想主脉,故未把其与近年较热的科学文化进行学术上的比较,实际上萨顿的某些观点与目前科学文化学派的一些思想是有某种联系的。在当前我国专业科技人士与人文学者冲突与张力逐渐明朗的今天,重新思考萨顿“新人文主义”是何等重要。实际上新人文主义是一种双重的复兴,对文学家等是科学的复兴,对科学家则是文化的复兴。正如萨顿所言,对人文学者来讲科学就像到了住宅门前的大西洋水,用拖布是挡不住的。而另一方面,有教养的科学家抛弃了盲目的自信和自负,增加了宽厚和艺术思想,对科学是多么人性的一件好事!新人文主义(包括现在的科学文化)不排斥科学,而正是围绕科学建立起来。科学是我们精神的中枢,也是我们文明的中枢,但它只是核心而已,并不是全部,对科学我们应该思考的还有许多许多。赞美科学的人性含义,并使之与文化连在一起,把科学家及所有人文学者结合起来,进而实现人类的统一性,那么一种建立在人性化科学之上的新文化诞生了——那就是新人文主义。

  乔治·萨顿(George sarton1884-1956)世界最著名的科学史家,科学史学科的奠基者和创始人。萨顿毕生从事科学史研究和教学,其思想的核心就是新人文主义,强调科学的统一性和世界的统一性。萨顿认为科学史是人类文明史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科学史是唯一能确切反映人类进步的历史。
历史学家应该把注意力从政治史和军事史逐渐转移到文学史、艺术史、宗教史、经济史之后,进一步转移到科学史上来。因为科学是最富有革命性的力量,是一切变化的根源,科学史尽管是少数科学家创造,是一种秘密的历史,但却是人类精神财富的创造和进化。人类的基本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秘密的,看得见的历史只不过是地方的景象,只有看不见的历史才永不止息,是真正普遍和进步的。萨顿认为之所以人们没有重视科学史是因为他们大多仅从物质层面理解科学,而忽略了科学的精神作用,实际上在萨顿看来物质层面只不过是科学的副产品,科学发展最宝贵的价值是科学精神和崭新的思想意识。
  科学能给人们带来物质利益也能带来灾难,当然这不是科学的错,而是人类自己的问题,但这进一步说明萨顿提出的要把科学人性化是多么重要,而科学史恰恰是把科学同人文主义结合的一座桥梁。总之萨顿新人文主义思想核心主要包括四个方面:一是强调科学在人类精神方面的巨大作用;二是认为科学的统一性揭示人类的统一性进而强调科学和人文结合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三是强调东方在科学和人类发展中的具大作用,并提出东西方统一性。最后也是他反复说明的就是科学史是一座桥梁。
  为什么要重视科学史?我们知道在编史界有个人学派和民众学派之争。个人学派认为一套伟大人物的个人传记基本上就是人类的历史了,而民众学派则认为即使最伟大的将军,没有军队也不可能胜利,是他创造了军队,还是军队造就了他?萨顿深知古代编史学的弊端,他认为过去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并且是不恰当的几个人,如国王、将军、达官。萨顿认为一旦把注意力指向那些真正的建设性行动,个人学派和民众学派的争论就不那么明显了。我们知道实际上萨顿是赞成个人学派的,他在《科学的生命》有一章“秘密的历史”充分表述了他的思想,科学的历史也是精神的历史,当然更是秘密的历史。但他认为将领和科学家是有很大不同的,将领必须通过士兵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科学家则可以独自改变科学的走向,取得科学史上的突破,因此研究科学家本身对科学史意义非凡,可以抓到科学发展中最本质的内容和方法。正是这一思想体系对今天的科普出版影响很大,近年来科学家传记出版热在我国出现与刘兵等学者宣扬萨顿这一思想有一定关系。
  萨顿在本书中还用生动的语言、精妙的比喻论述了科学史与艺术史、文学史的差别。萨顿认为在艺术史和文学史方面不可能有连续性的进步,“当我们读科学史时,就像攀登一座高山那样令人振奋,因为它总是一步步向上的。而当我们读艺术史和文学史时感受则完全不同,更像是在一片丘陵地带漫游,一会爬上这座小山坡,一会又走下那那条小山谷,不可预知的高低莫名其妙地出现,这种历史使人想起一种有节奏的运动。例如我们的艺术观念周期性的从浪漫主义回到古典主义,再不就是从自然主义回到理想主义”,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盛衰起伏,不能说进步。科学与政治、科学家与军队将领的区别在于伟大的科学发现一般都是由单独的个人做出来的,而且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由意想不到的人完成。军队打仗要靠士兵,但科学家没有跟随其后的军队也能打胜。当然科学史并不只是伟大科学家们的历史,一些重大的根本性发现中间有很多小步骤,正是这种累积促成了大的发现。当然萨顿也提到不否认非科学领域也存在进步的实际情况,但不是那么明确和确定的,我们今天的艺术家并不比希腊和中国黄金时代的艺术家伟大。总而言之,萨顿认为科学史既是丰富和美妙的,也是唯一能确切反映人类发展进步的历史,更是人类精神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科学、自然和人类的统一性问题
  这也是萨顿新人文主义思想的一个核心。他坚信世界的统一性,认为科学是自然界的一面镜子,既然自然界是和谐的,那科学也应是和谐的。在政治和军事层面,由于分歧和嫉妒把人类分成对立的部分,而政治史家习惯从竞争和紧张来思考问题,但一说到科学,大家就不可避免地连在一起了,至少部分地走在同一条路上。在科学、艺术、人文之间同样存在统一性问题,我们都知道萨顿有一个著名的四面体比喻,如果你只看到自己学科的景象,那是因为你还在这个学科的底部。随着学识的增长你会越来越看到另外几面的景象与联系,统一性的感觉会越来越强,因此我们应从更高的角度理解科学、自然和人类的统一性。
  萨顿指出遇到两类人是令人不愉快的,一是古典学者和文人墨客,他们总认为自己是古代和近代文化的保卫者,他们看不到科学正在他们面前展示出整个完美的世界。宏大的思想正在他们面前发展,他们却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好像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二是一部分科学家和发明家更让人不快,他们似乎对人类在五六千年中积累起来的全部美和知识财富一无所知,他们不能领略和欣赏过去的魅力和高尚,并且认为艺术家和历史学家等都是一些毫无用场的梦想家。其实这一问题在今天很有现实意义,目前所出现的科学主义与科学文化学派的对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此只有当我们成功地把历史精神和科学精神结合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文主义者,才算是一个有教养的科学家。
  无论科学活动多么抽象,它本质上是人类活动,为何历史学家却给很少的注意?而旧人文学者却视而不见。因为科学活动是秘密进行的,看不到奔向沙场的士兵,但却对人类发展起着重要的作用。我们知道1686年出了两件大事:(1)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2)奥格斯堡联盟成立。当时每个人都在谈论后者,认为“联盟”的重要性简直不能再大了。但今天看来“联盟”简直不值一提,即使没它,今天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原理》可是近代思想的基石,是人类发展史的重要里程碑。也就是说在帝王、政客、军事等躁动历史下面有一个稳定而缓慢的创造过程,一般人不注意,但后来却乐意为它骄傲。莎士比亚情形与之相似,这位诗人以他个人孤独的努力把英国语言和英国风格提高到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他在振兴英国,而英国人不知道,至于科学家情况更严重了。因此人们应该从人类统一性的观点对科学、艺术予以更多的关注,因为深层缓慢的历史与表面躁动的历史是互补统一的,这也是人类的统一性表现之一。
  既然谈到人类的统一性问题,不可避免地提及东方和西方的关系,在萨顿看来近代科学虽然在17世纪之前几乎没有展开,但正如一个人的发展不可能离开童年和青年的漫长岁月一样,人类在更深更大的尺度上东、西方对科学的发展是互补和统一的,这也是萨顿一直强调的一个问题。某些科学家不愿回顾过去,他们的科学史最多不到17世纪,这其实是无知的表现。我们应从历史的角度分析文明的发展,理解人类的共同进步;从哲学的角度理解科学的本质及深层含义,进一步解开科学、自然、人类的统一性。由此可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古代和中世纪科学都不应被忽略,至少和近代科学史一样有用,那些只了解一种历史的人,则不真了解科学的历史,更不了解人类文明的历史!
总之科学和世界的统一性正一步步展现在我们面前,而无论在科学发展和人类进步方面,东西方都是统一的。光明来自东方,法律来自西方!
  科学史及科学史系是一座桥梁
  在科学史学科化的过程中,萨顿无疑做出了最重要的贡献。他一生写了15本科学史著作,800篇论文,79篇科学家评传,担任国际科学史权威杂志“Isis”主编近40年,把自己的一生都贡献给了科学史事业,因此他对科学史及科学史系的建设有更深的理解和体验。萨顿认为科学史还应具备一些新的特征,一是尽管专门史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科学史已远远超出了它们的范围,不仅涉及近几个世纪的文明史,而是所有国家从远古演进的历史。虽然它仅是人类一小部分的历史,但却是本质的部分,是唯一能够理解自古以来人类逐步前进的历史。二是科学史不能和国际象棋一样,专业人士感兴趣,但大多数人不懂,要让科学由此通道走向更多的人群,要发挥桥梁和纽带作用。三是科学史不只是发现的历史,更应该是使发现成为可能的方法历史。
  从人类交流的高度科学史也具有特殊意义。人类教育交流一般有七个境界:一是自然语言;二是更高的语言境界,是世界语言但不是世界语(数学、音乐、绘画);三是基本的科学方法和知识(科普、青少年),人类共享的科学成果;四是科学史教学,正确了解历史事实比了解科学事实更需要成熟的智力,也更有意义;五是职业人性化教育(学校后),专业水平再高,也要培养自己领域的人文情怀,这实际上是自己学科史的教育,也与科学史有关;六是学术性语言,拉丁语和希腊语,实际上是文明史的修养教化;七是情感交流,科学史既是一部丰富的精神情感历史,也是培养科学情感、理解科学的重要通道。由此我们看到科学史在沟通科学和人文以及人与人的交流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一座桥梁。
  萨顿称治疗旧人文学者和部分偏激科学家也有独到的方法。对付前种人的办法是让他认清科学的真正意义,科学在文化上远远超出了物质层面的应用价值,最好是找一个好的教师给他讲科学史;对付后一种人唯一疗法是让他仔细思考过去,尤其是学习前辈为文明发展所做的各种努力,让他仰望历史这面镜子,也就是让他认真读科学史!
  萨顿对科学史系课程设置和科学史教师素养也有自己的一些构想。他认为课程设置应分为:古代、中世纪、十六和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十九世纪及以后等几个部分,每个课程包括20到40讲,这当然是对科学史的一般课程而言。科学史教师讲一般课程的应是历史学家,教学科史的应是科学家,最好是对实验方法有直接认识的科学家,但也必须是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还要具有有关历史准确性的辨别力,能采取一种历史的态度,必须有良好的认识论训练,能够讨论科学事实在逻辑上和编年史上的关系。科学史系及教师应和其他系保持接触,这正是它的真正使命。因为科学史与其他学科是同树之枝、同枝之叶。

 

2003年3月30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