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年下半年以来,北京大学人类学研究捷报频传,不仅得到列维-斯特劳斯(法国科学院院士)、克利福德?格尔兹(美国科学院院士)、罗德尼?尼德姆(英国牛津大学教授)等多位世界权威人类学家的高度赞誉,还于近期获得了具有崇高国际学术声望的法语国家奖章金奖。所有这一切都和蔡华教授及其专著《无父无夫的社会——中国的纳人》(A Society without Fathers or Husbands- the Na of China)有关。该书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能引起世界性的关注? 

 

认识我们自己

熊卫民

 

  与平淡如茶的友情不一样,爱情似酒,激烈而狂暴,因而难于持久。虽然通过婚姻契约,相爱过的男女可以长期生活在一起,但很快会发现,婚后的爱情已经质变成了亲情,双方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为对方而心荡神移、魂牵梦萦、辗转反侧、一天想上千百次。所以,追求激荡情感的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或许这句话还可以作另一层理解:爱火并非只能由某个既定的人所点燃,每个人都容易被多种不同的美所吸引。喜欢李白的诗,对喜欢王羲之的字一点也不防碍;爱桃花也并不会防碍爱蝴蝶。爱了特别的你,为何就会丧失爱特别的她(他)的能力?如果她(他)有独特之处,那就有新的理由去爱她(他);如果她(他)与你有相似之处,则只因为同样的理由就可以爱她(他)。牡丹有牡丹的艳丽,荷花有荷花的芬芳,若真为爱花人,又岂会只爱一朵花?所以,从自然的角度看,一个人同时爱上多个人很容易理解。但婚姻及与其相伴随的独占要求阻碍了人们对新的爱情的追求。

梦幻般的情爱

  如果爱情与婚姻彻底分开,双方相爱,立即就可以到对方的居所去,和其互诉情衷,发生最亲密的关系,根本就不需要婚姻;不爱了,或者说暂时有点厌倦,随时就可以和其分开,当然也不需要办理烦琐的离婚手续;过一段时间后,回想起了对方的好处,不用复婚,又可以呆到一起;同时为多人所吸引,即可以同时和多人保持亲密关系,大家均不相互嫉妒。这对爱情至上,追求幸福、自由、享受的人而言,是不是更具诱惑力?
  但对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种梦想,一种只存在于文艺作品,尤其是幻想小说中的虚构。或许,在辽远的人类文明之初和同样辽远的未来大同社会中情况是如此,可对于当今时代,这还纯粹只是一种梦幻。但北京大学人类学与民俗研究中心主任蔡华教授却通过其专著《无父无夫的社会——中国的纳人》告诉我们,现实社会中确实有人群是这样做的:生活在川、滇边界的纳人,至少从有记录的汉代到今天,过的一直都是这种生活。
  在他们那里,无论是在事实上还是语词中,都没有婚姻。男子或女子喜欢某一异性,就用直接或委婉的方式当面提议让对方做自己的阿夏(情人)、双方建立“走访”关系。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表示拒绝。如果同意,夜深人静之时,男子会到女子家去幽会,鸡叫之时再悄悄地返回自己的家。双方的关系是间歇性的,并不具排它性,只要有一方的意愿就可以终结。因为一般每人均同时具有几位情人,所以孩子生下来后,有时候连母亲也不知道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在汉民族的文化中,这对女方家庭是莫大的耻辱,但纳人不这么看,“他们视怀孕为女子最大的幸福,男人给女人‘浇水’,就像雨水滋润草地一样,是对女方家一种恩惠,因为女方家需要有孩子来传宗接代。” 当然,孩子的抚养也就不是依靠其生父,他们由母亲的兄弟(即舅舅)姐妹一起养大。他们长大后,又通常几个兄弟姐妹终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劳作,共同维持生活,并一起养育姐妹们生下来的孩子。
  喜欢、“走访”同一女子的几位男子不可以有嫉妒心,他们的习俗认为:姑娘们是大家的,谁想去访都可以,没什么可妒嫉的。即使偶尔有嫉妒表现,也不强烈。
  “走访”分两类,一类是暗访(比例较大),不能让女方家的男性长辈知道;一类是明访(比例较小),发生在一系列的暗访之后——情侣们决定不再掩饰他们的关系,于是男方到女方家去吃顿象征性的晚饭,以后就可以不回避女方的男性长辈。建立明访关系后,该男子具有一定的优先权,别人的暗访得回避他,只能在他不去女方家的夜晚进行。但即使发现自己的情人在接受别人的暗访,他也不能前去吵闹,更不能去打架,否则他和女方的关系就“崩”了。

世外桃源?

  一个社会基本结构和所有已知民族都不相同的神奇民族,一种温和、宽容、可以尽情享受欢爱的文化,一个远离喧嚣都市、被原始森林所环抱、没有任何工业污染的地方,这一切是不是构成了现实的世外桃源?
  曾于1985年、1986年、1988-1989年、1992年、1997年5次去云南省宁蒗县永宁区纳人居住区进行田野考察,熟悉他们的语言,和他们同吃同住长达两年半时间的蔡华不这么认为,他告诉笔者,实际情况并非所想象的那么烂漫:
  “那儿跳蚤很多,叮得人很不安宁。非常贫困,绝大多数人的现金收入很低,——主要来自修路、采药材和卖鸡蛋。生了病,通常只能把鸡和鸡蛋拿到集市上去卖,用换到的钱看病。
  “集市在镇上,离我住的村庄有8公里。而且以前基本没有集市,也就很难买东西。交通主要靠自己的双脚和马。20世纪70年代为伐木而修了公路后,才能骑一骑自行车。因为贫穷,我刚到那里的时候,很少有人骑,不过现在还是很普及了。
  “当地的海拔高到2700米,冬季很长,那段时间基本没有菜吃,即使有,也只是一点酸萝卜,量很少。有时候两个鸡蛋煮一锅汤供七、八个人吃。当地人还能靠喝茶补充维生素,我不喝茶,所以日子过得更加艰难。1988-1989年间,我曾在一封信中向巴黎第十大学人类学系的戴?丹皮埃尔教授写道:‘是对科学的追求支撑着我’。他回信说:‘真正的人类学家的工作常常是从受罪开始的。’那次我做了13个月的田野工作,因为农业社会的活动以一年为一个周期。
  “当地人也有切身体会过外地生活,了解其便利之处的。譬如说有几位壮年男子,他们组织了一个马帮,经常赶马去西芷,四五个月回来一次,见我还在,就很惊奇,一个劲地问:茨尔郫躦(我的纳语名字),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们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在那里过苦日子。”
  纳人人数不多,仅仅3万左右,和彝族、汉族等其他多个民族杂居在一起。他们有语言,但没有文字,所以当地学校用的是汉语教材。随着对外交流的加剧、教育的开展、“现代化的”东西(譬如电影、电视)的输入,他们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在发生变化。现在,自称为“纳”的这3万人中,已经只有1万人左右还基本保持原来的生活方式,而其他的则已经实行婚姻制度,已和别的民族没多少区别了。
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是不是应该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蔡华不这么看,和别的人类学家一样,他也希望看到新奇的民族,也希望能维持文化生态系统的多样性。因为那些新的民族、新的文化是其他的民族、其他文化的镜子,能让其他民族、其他文化更清楚地了解自己。而纳人及其文化尤其如此,他们在婚姻、家庭这些最基本的社会构成要素上都与其他文化有显著的不同——能在基本社会结构上和其他所有民族分庭抗礼的民族,全世界很有可能仅此一家!面对纳人文化的逐渐消解,他不禁黯然。

人类学研究的里程碑

  但值得蔡华欣慰的是,毕竟是他第一个认识了纳人的生活方式,意识到了它的学术重要性,并用深描的方式将其展示到了世人的面前。虽然自汉代以来,中国的史籍就对此有点滴描述,20世纪30、40、50、60年代均有中外学者,譬如说宋恩常、詹承绪、严汝娴、洛克、周汝诚等对纳人的生活方式作过调查,但他们对纳人社会生活的本质了解得不够透彻,没能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为什么蔡华能发前人之所未发、见前人之所未见?除了源自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外,恐怕和他的学术背景也有密切的关系。他1954年生于一知识分子家庭,上山下乡年代在铁道上做了三年工人。虽然劳动繁重、环境艰苦、大家普遍认为知识无用,他仍坚持自学,后来终于于1973年考入长沙铁道学院。1976年大学毕业后他一直在云南历史研究所工作。1984年赴法国求学,就读于巴黎第十大学民族学和史前史学系,并有幸得到了著名人类学家艾丽铁和被誉为“当代人类学之父”的列维-斯特劳斯的亲自指导;1986年获巴黎第十大学社会文化人类学硕士学位,1995年获该专业博士学位,并且其论文被评为当年该校最佳博士论文。然后一直在法兰西学院社会人类学研究所任合作研究员至今。此外,在1996-1999年间,他还分别四次去英国牛津大学和伦敦大学进行合作研究。多年的人类学系统训练、两年多的田野工作、十多年的潜心研究磨利了他的目光,在我国传统学者以为是原始的“群婚”、“对偶婚”、“走婚”的地方看出“走访”这样一种本质上绝然不同于婚姻的制度。
  他认为,对于异性,人们有两种基本欲望:一种是占有(独占伴侣),一种是追求多样性(多伴侣)。两者存在相互矛盾,不可能完成多人对多人的排它性占有。于是这两种欲望中的某一个必须妥协。“当一个社会将占有伴侣欲望奉为至上原则时,便必然抑制其成员的多伴侣欲望。反之,倘她把优势地位赋予多伴侣欲望,便将压抑独占欲。”结果,从这两种对立的欲望中发源出了婚姻和走访这两种对立的、制度化的性生活模式。因为目前尚不清楚的原因——而且以后也不可能完全清楚,这是个千古之谜——几千年来,人类的绝大部分民族都采用了婚姻制度,只有纳人实行走访制。但是,随着经济和医疗技术的发展,尤其是妇女越来越具有经济实力,越来越能赡养自己的子女,婚制社会将会趋向于给多伴侣欲望以越来越多的自由。现代社会离婚、再婚等现象的增多就是其表现。
  他不同意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纳人群体视为由兄弟姐妹构成的家庭,而执意将其命名为“支系”,认为它是和家庭相并列的另一类群体。因为它们两者有质的区别:家庭中至少有两人是姻亲,由此而来的亲属不可能是单系血统制的;支系根本就不产生姻亲的概念,这类制度下的亲属是绝对单系(母系)的。必须拆散两个家庭才能构建一个新的家庭,而没有外人加入,支系仍可以代代延续。家庭制度有复杂的财产继承关系,而在支系中,财产继承权问题在任何时候都不存在……
婚姻、家庭都不再是社会的绝对必要因素,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基础理论层面上,原有人类学、社会学关于社会结构的理论最核心的基石发生了断裂。自二战以来,西方人类学在社会关系和社会结构研究领域出现了两个重要理论学派:拉德克利夫?布朗学派和列维-斯特劳斯学派。这两个学派都认为,没有婚姻或者没有家庭,就不成其为社会,甚至人类本身都无法生存。而蔡华的实证研究表明,没有婚姻制度、也没有家庭组织的纳人社会依旧运行,且运行得与其他社会一样好。布朗认为,在人类社会中纵的关系是最重要的,核心家庭是社会的最小结构,但它在纳人社会中基本不存在。列维-斯特劳斯说横的联姻关系是社会的核心,认为社会有四个常数——婚姻、家庭、两性分工、乱伦禁忌,但在纳人那里,联姻关系和上述四常数中的前两项都不存在。而且纳人社会中的两性分工也不是发生在夫妻之间,而是发生在兄弟姐妹之间。蔡华对纳人细致入微的深描表明,列维-斯特劳斯和拉德克利夫?布朗的观点均与事实不符……面对蔡华关于婚姻与家庭的这些实证研究和理论创见,美国人类学界权威学者、普林斯顿大学人类学高级研究院社会科学教授克利福德?格尔兹教授评论说,人类学的王冠——“亲属关系理论”中的上述这两个主要派别,都被蔡华的成果给证伪了!
  这个成果对心理学也有很大的冲击,在纳人那里,与孩子最亲的男性不是生父而是舅舅,而因为严格的乱伦禁忌,舅舅从制度上是不可能与母亲发生性关系的。所以孩子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恋母情结。这些现象的存在使弗洛伊德以西方社会婚姻、家庭理念为基础建构起来的潜意识性欲冲动和性压抑等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失去了基础。“我这本书(指《无父无夫的社会——中国的纳人》)出来以后,心理学家很‘恐慌’。买它的心理学家比人类学家还要多很多。”蔡华不无得意地说。
  这些空前的成果也给蔡华带来了巨大的荣誉。2001年,著名人类学家、美国科学院院士克利福德?格尔茨在《纽约图书评论》上对蔡著发表长篇书评后,我国学者便不禁兴奋地宣称,中国人类学研究的第二个春天来了!2002年10月17日,法兰西科学院又以她2002年大奖的名义授予蔡华法语国家奖章金奖。完全由我国学者做出来的社会科学成果,接连得到世界权威学者、权威机构的高度赞誉,这在我国历史上确实是罕见的。
  但对蔡华教授而言,保护纳人的文化比获得国际大奖、为国内外同行所承认更为重要。因为,“每一个民族的文化都是她的思维工具,又是她的思想囚笼”(蔡华语),全球性的现代化文化需要包括纳人文化在内的别的文化作为自己的镜子。

2003年3月23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