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实见精致 鲜活写沧桑
——读陈丹青《多余的素材》

王一方

 

  丹青先生是画坛中人,平时着一身中式对襟大褂,话语从容,儒雅之风可鉴。然读其书,品其文,方知丹青先生的视野广大,不惟聚散于艺之术。腕底风云,笔墨清趣,也非这一儒一雅可以概括。相反,陈的文字以骁野率性见长,几分顽皮,夹杂几分俏皮,譬如他忆及儿时的“集体脱戏”,他对少年朋友阿华江湖侠气的欣赏,初抵美国在华埠与台湾商贩的一场恶斥,还有对“闲散美人”勒浪作生意的入微描绘,都飘洒出一串串烟火气,照撩拨他跨职业写作的编辑顾华明的说法,那叫世俗的“细节与质感”。比起当下走红的文人散文的虚矫滥情来,陈的文字里有那么一种鲜活的沧桑感,平实里透出精致。
  读陈丹青的文章,文字的末梢能揣出人性的温度,能由他个人的独特经历与体验的咀嚼直逼人类良知。最传神的笔墨要数《稻米穗》里那段江南农家啖食白米饭的平朴记述了。写得音形俱美,读之齿间留香,揣念则臆想翩翩,平生对新稻白饭甘之若饴的场景顿时漂浮眼前,感念之余舌下生津。文旁还展览了一份“私人文物”——八岁时写给母亲的便条,述说了一缕米粮无着的少年焦虑。要申述的一点私人感悟就是“粮食不比美食,饥饿不是嘴馋”。故事讲得很质朴,也很节制,不简单。
  在陈丹青的文章里,刻意挖掘与展现的大多是庸常生活中的私人经历,私人体验,私下咀嚼与私家感悟,如下乡时与反动派余孽(实则“八一三”抗日勇士,谢晋元部的一位下级军官)的遭遇与共同的“上海情结”,江西乡间的捉奸闹剧与鸡汤息事,美院重开裸体写生课的心头骚动,越战烈士家属聆听死讯的欲悲强节,文革中与大画家颜文梁的意外相遇和,浅识,以青春偶像追慕之心参与批斗当红影星祝希娟的回忆,文革后与于是之,赵丹的好奇交往……正是这些私人境遇洗去了许多公共的历史误读,由此把思绪导向人类理性与良知的共识。照该书后任编辑刘瑞琳的评论,陈丹青因此由一位艺术家转身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与思考者,成为一位肩负历史反思,人性启悟的公共知识分子。美国社会学家刘易斯 柯塞(Lewis Coser)在他的《理念的人》中有一段论述说“公共知识分子常常需要超出直接具体的职业活动,深入到人类价值与意义的更为概括的活动中去。因为理智(Intellect)有别于艺术和科学所需要的智力(Intelligence),表现出一种对社会核心价值的强烈关怀。
  由公共知识分子的价值取向来阅读陈丹青的文字,无论是述说亲历还是钩沉旧闻,无论是诙谐,机智的戏谑,还是严肃的省思和鞭挞,都会在字里行间读到一份人性的尊严与生命中的自由精神,这一特征在《邱岳峰》一文中通过对沪上著名配音演员邱岳峰的艺术成就的评论而表现无遗。邱的一生追索的是一条精神的贵族化过程,陈丹青认定其本质是“颓废“,这是一份泼辣健康的“颓废”,它挽救着语言的生命和权利,邱岳峰的惊世才华即是这份稀有的“颓废”。还有于是之每次出台前总要对自己念叨:“往坏里演吧,往坏里演,豁出去了”,反而演好了。这便是反面敷粉的神奇。书末文字对民国知识分子天真本色与纯粹交往的大段转述和感叹也深见作者的意趣。
  陈丹青坦言他不是职业写家,但他笔下那几成风格的辞章功底是个迷,旁人总想揪出个师淑来历,他自己交代与某乡村小学三年级学生的笔墨境界相近,说来有些游戏,不可信。翻晚明的小品文,文字极精致,却太过谨严,读近世知堂先生的文字,既精致,又沧桑,但少了一些江湖侠气,,倒是早年执教于北大,后转身做了职业外交官的温源宁与陈在文字上有些野趣相投,温的《一知半解》杂记了十几位师友的侧影,各个鲜活。但论及文辞老到,让人记念起十几年前寒窗酣笔《世纪风铃》的吴方君。不知丹青先生是否读过这本精彩的小书。

2003年3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