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不明的迷惘
——读《我们的迷惘》杂感

王一方

 

  译书一事,颇为正大庄严,当年严几道先生倡言“信达雅”,可决非就译论译,但译稿攥在谁手里就是谁说了算。譬如这本《我们的迷惘》,译自纽约Free Press1992年出版的一本叫《 Meaning In Life 》的小册子,书名直译应为《生命中的意义》,另有一个副题为“创造生命的价值”,作者大概是一位印度裔人士,叫艾温 辛格,也许是因为引论的题目为“我们人类的迷惘”(未查原文),译者就擅作主张,把书名给改了,通观全书,还是原书名更贴切一些。好在编辑老老实实地将原书名印在版权页上,粗通英文的朋友可以回索原名。细思忖,这一改终归有些贸然,这“迷惘”也显得有些来路不明。此外,书前书后全无交代作者的只言片语,因此,这位辛格先生对学术视野狭窄的我来说,也有些来历不明。只晓得他能够到约翰 霍普金斯医学院就医学和人性问题开系列讲座,想必有些学术来头。
  为何要专门给医学生们谈生死大义,在辛格看来,是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没有哲学或文学方面的训练”只知道从生物学层面去理解生死,容易发生片面和自负,前者可以通过聆听辛格形先生的这类讲座或自修哲思来克服,后者却不好办,外焦内糊,夹生饭一锅。自身学养未修成正果事小,由医疗职业生活而寒彻百姓肌肤则事大。所以,辛格先生的演讲没有少花工夫,开场白从托尔斯泰晚年的出走与病夭说起,,显然是为了与医学生们拉近距离,其实,辛格先生思考与叙述问题的“内家功”仍然是学院派的“编年体”逻辑,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伊壁鸠鲁扯到霍布斯,黑格尔,尼采,叔本华,海德格尔……,百幕千帘。但面对这群“技术头脑”且没有多少哲学背景的医学生,辛格先生没有采取“剥洋葱皮”的程式,而是选的“蜻蜓戏水”式,信手拈来,为我所用,还加入许多文学史上的名人经历与名著情节,哲学的先验与世俗的体验交织,即“将所有的理论与个体对世界的直接体验—模糊的暗示,直觉或意念探询—紧紧结合起来”,生与死的真谛讲得“不虚”而“不拘”,深刻又生动。
  不在辛格先生“怎样讲”,而在他“讲什么”,有多少直逼现实的追问。多少冰水灌顶式的彻悟。在辛格先生看来,生与死人生的两极,它的意义与无意义,意义的生成与颠覆都在生死之间,而且充满了悖谬和吊诡。譬如,在美国,世纪之交的这十年,被称为“即刻满意”的时期,大部分美国人及美国之外的人们都自认为他们生活在富足和自由之中,人们被各种希望与欲望弄得激动不已,这种境遇就是民主与幸福吗?在许多人眼里,民主就是旨在向人们提供可以满足其愿望的任何东西,追求幸福更是《独立宣言》上写明的“不可剥夺的权利”。然而,却有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感到生活了无意趣,心理危机,道德危机,职业危机层出不穷,还出现了象9 11这样的国家危机。辛格先生在演讲中这样回答:“我们眼下的困境,往往源于一种空无意义的感受,而幸运的人们又总是比那些仅仅为生存而奋斗的人们更容易陷于这种困境。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追求幸福和获得幸福,到头来往往会变成吊诡式的自我打击。我们越是幸福,在我们的生活中就越难发现意义,而这种意义对于我们保持真正的幸福又是至关重要的”。在这里,哲学帮不了忙,因为历史上的哲学论辩恰恰在证明生命是无意义的,无非更坚定了哲学家自身对生命的否定性结论。于是,托尔斯泰以自杀来终结这种无意义的煎熬,其实,这种逃避方式在樱花盛开的地方更为流行,仅作家一族就可举出许多。除此以外,另有三条路,一是以无知闭之,或以无思自蔽之;二是自察其奸,仍自欺欺人;三是怯懦自持;相形之下,托尔斯泰的选择显得最彻底,也最彻悟,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一大堆的问号。让后世学者忙着追究一阵子。因此,辛格建议:“把生命当作一出我们大家都身在其中的悲剧来追求,或许是人生一个健康的开始。”同时他还建议把“意义”一词换成“意味”,减几分神圣,添几分世俗。不过,辛格所提的“有意味的人生”也包含了精神上深思熟虑的一种理想,既给生命一种结实的“振奋”,又不陷入虚悬的胡思乱想。好主意!平凡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来路不明的“迷惘”。


《我们的迷惘》[美]艾温 辛格著 郜元宝译 广西师大出版社2002年8月版 定价12。80元

 

2003年3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