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专栏“坊间漫话”,2003年2月28日,15版

 

 

金丝银线绣麻袋,粗针大绳缝锦袍

读 焰

 

  当无名大虾拔身而起,越过被他的杀气所摇曳的盏盏烛火,以其苦练十年的绝招刺向未来的秦始皇帝的时候,我不由得为张大导演暗自担心,不知他该如何收场?却不料,老谋子另有绝招。“瓦塞,哥们儿悟出来了”,若干天以后,一位自称“十步一杀”的网民在签名档里这样写道:“剑法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杀,就是拿剑把子捅人。”
  一个年过去了,一个航天飞机掉下来了,羊多利安乐死去,伊拉克生死未卜,在这信息时代激起了一轮又一轮新的话题,但是网上网下对于《英雄》的嘲讽和谩骂依然不绝如缕,这足以表明,《英雄》是有资格被谈论、被嘲讽的。
  老实说,《英雄》我看了两遍,这年头能让我看两遍的电影实在不多。而且,如果有人送票给我,我还愿意再看一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这部电影,我只是喜欢“看”这部电影。

  现在,我已经做好了第三次欣赏《英雄》的心理准备,大气磅礴的场景,毛骨悚然的音效,沉缓舒展的配乐,对比鲜明的色彩,还有飞天一般的武打,都是好的。即使那些莫名其妙的对白,也是可以一笑的。但是要有一个心理前提,就是不把《英雄》看作一部电影,而是看作几部超一流MTV的无厘头拼接。

  老先生,请再抚一曲!

  这是我最欣赏的第一场,无名与长空之战,但见长矛与利剑齐飞,又闻人声与水声合鸣;其空灵飘逸、纯净脱俗,乃东方之东方,经典之经典。
  张艺谋对于画面的讲究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以前嘛,把菊豆的场景弄到染坊,给乔家大院装上红灯,总还有个说法。但是到了《英雄》,干脆不讲理了,我好心地设想,这是由于赵姬也就是赢政他妈刚刚买了几匹绸子要做被面,洗过之后才发现,整个秦宫只有赢政上班这地方宽敞、通风,可作阴干之用,赢政呢,又是个孝子,于是呢,这件事也不算完全不讲理吧?

  秦可以灭我们的国,却灭不了我们赵国的字!

  这种对于形式的走火入魔不仅可以忍受,甚至可以把它说成风格,黑泽明在几个《梦》里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而我们的《英雄》则把这种风格化推到了极至,仅此一条,足以名垂影史。
  而不能忍受的是,这上好的绸缎却用粗针大绳,缝了一件样式极丑的袍子。肩不是肩,袖不是袖的,左边三个扣,右边却四个袢,处处揪揪巴巴,褶褶烘烘的,后背上竟然还缝了一个兜。张艺谋用超一流的技术,讲了一个又白痴又老套的故事。赵人无名突然悟出来,要有秦王。于是不但不杀,还要把自己的一条小命悲壮地怪异地送给他做礼物。将个人的生命奉献给某种宏大叙事所赞美的事业,曾经某一个时代很多人的理想。我不敢说这个理想不好,不过,张艺谋所赞美的这个事业,却让我毛骨悚然:

  等老子灭了六国,平了天下,就把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统统给丫灭了!


  袍子固然难看,料子还是好料子。所以呢,就不断地会有人把这袍子拆了,用这料子做个兜肚,改个坎肩什么的,哪怕样式一般,也会比原来那袍子好看。而《英雄》将会在这些兜肚与坎肩中得以永存,遂成经典!

  你为什么不挡我的剑?
  因为我活腻歪了!

 

2003年2月18日
北京 稻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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