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载2003年3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6)

 

诈文事件:是非及其意义

□ 江晓原  ■ 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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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底,纽约大学的量子物理学家索卡尔(Alan Sokal),向著名的文化研究杂志《社会文本》(Social Text)提交了一篇文章,题为“超越界线: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释学”。文章于1996年发表,索卡尔随即向媒体宣布,上文只是一篇“诈文”——里面充满了故意安排的常识性的科学错误,是“一个物理学家的文化研究实验”。索卡尔借此嘲弄了充斥着各种“时髦的胡说”的所谓“后现代知识界”。此事轰动一时,并产生了深远影响。


  □ 轰动一时的索卡尔诈文事件,发生到现在也已经六、七年了。一开始,我就很自然地站在欣赏——如果不是支持的话——索卡尔的立场上。老实说,对于那些所谓“后现代”的、被索卡尔斥为“时髦的胡说”的学说,我一直是不太不认真看待的。在我的下意识里,经常将这些学说和 “刻意标新立异”、“吃饱了撑的”等概念和谚语联系在一起。索卡尔嘲弄了这些玩意,我觉得很好玩,“诈文”的运作也大有新意。

  ■ 我注意到你讲的是“一开始”,那么,现在你如何看这件事情呢?与一开始的反应是否又有了些不同呢?我觉得,在这个事件背后,是包含着很深刻的内容的,而绝不仅仅是“好玩”。在目前关于“科学文化”的一些讨论中,这个事件也经常被人们提起,用作某种“证据”。这也就让我们不得不正视它,思考它,而不能只是远距离欣赏它了。
 
  □ 我现在还是欣赏索卡尔。我相信此事后面确实有深刻背景,但事件本身至少暴露了那些时髦的学术游戏中的漏洞,索卡尔至少占了上风,难道你不承认是这样吗?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诈文”的做法本身是有问题的。《社会文本》是在刻意引诱之下犯的错。这使我想起《阅薇草堂笔记》中的一则故事:有一位先生平日道貌岸然,喜欢从道德方面对学生苛求,学生又无法反驳他,就买通了一位美貌妓女,让她深夜到书馆去引诱先生先生,那美人“言词柔婉,顾盼间百媚俱生”,先生经不起诱惑,就和她上了床。谁知早上美人故意迟迟不去,等学生们都来了,还坐在讲坛上搔首弄姿,结果先生无颜为师,只好卷铺盖逃走了。其实这位先生道德上未必有太大问题,但你让他深夜独对“百媚俱生”的美人,一时把持不住,就出问题了。然后人们就认定他是“伪君子”、“假道学”等等,这并不十分公平——尽管确实“好玩”。

  ■ 你“欣赏”索卡尔,我倒确实并非如此。如果认真地读一下《“索卡尔事件”与科学大战》这本书,就会发现,论战的双方其实并不是在相同的意义上,就同样的问题,用同一种语言来说话,这表征着在目前“两种文化”的新冲突。有些遗憾的是,从书中收录的文章来看,此书的选编者也与你的观点有相似之处,是明显地站在索卡尔一方的,将科学知识社会学的强纳领、女性主义科学观、后殖民主义的科学和激进生态主义都列在反科学的阵营,这我是绝对无法赞同的,也不知道这样的立场是否会影响到对书中所收文章的先择。

  □ 虽然我们以前几乎没有就此事交换过意见,但我猜得到你的立场——你不欣赏索卡尔的做法。但是,对于《社会文本》在此事中所出的洋相,你愿不愿意为它辩护呢?你将怎样辩护呢?此外,如果你不满意《“索卡尔事件”与科学大战》编者的立场,你将对此给出怎样的批评呢?

  ■ 首先,《社会文本》的编辑们在工作中有疏忽,有疏忽,当然是一种错误。但我同时也觉得编辑做出的解释,恐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吧,至少是可以理解的,特别是他们希望有像索卡尔这样的物理学家能站在这一阵营中来的心情,以及由此带来的问题。其实,任何一个杂志,在一种精心的策划下,让其出出“洋相”,也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事。难道科学杂志上就没发表过不恰当的文章?那些在事后才被揭露出来的作伪的文章,或是在科学上有错误的文章,不也是经常出现的吗? 

  □ 科学杂志上确实也经常登出后来被证明是抄袭或作伪的论文,但通常事后都会有所交代,比如道歉、宣布撤消之类。科学和人文两界相互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对立,而诈文、造假之类的事件,表明双方都不是完美无缺。但我之所以仍然倾向于索卡尔一方,主要是基于这样的事实:今天的物质文明毕竟是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的,科学,它的评判标准至少更客观一些吧?它的检验手段至少更明确一些吧?或者用通俗的话来说,科学怎么着总比“人文”要更靠得住一点吧?

  ■ 科学的评判标准要更客观一些以及检验手段更明确一些,这是有隐含的前提的。就物质性的应用来说,科学的评判标准和检验手段确实要更“客观”、更明确些。但并不能由此外推到对科学作为对象来研究时,那些评判标准也同样“客观”,否则,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些以科学本身和科学家及其工作为对象的人文研究者,如STS专家,或者说Science Studies领域的专家,所采用的标准和方法,当然不一定要与具体科学领域中的标准和方法完全一致,这也不是同一个层次的问题,因此也不好比较谁更“客观”。其实,就连“客观”这个概念本身,本来也是人文领域中所研究的东西。

  □ 这使我想起了刘华杰前不久的那句名言——科学主义是我们的缺省配置。看来这至今还是我的缺省配置。我相信,这应该也是索卡尔的缺省配置。我觉得诈文事件的意义,其实就在于通过这样一个有点恶作剧的行动,向世人展示了,人文学术中有许多不太可靠的东西。这对于加深人们对科学和人文的认识,肯定是有好处的。科学不能解决人世间的一切问题(比如不能解决恋爱问题、人生意义问题……等等),人文同样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双方各有各的使用范围,也各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在宽容、多元的文明社会中,双方固然可以经常提醒提醒对方“你不完美”、“你非全能”,但不应该相互敌视,相互诋毁。我想只有和平共处才是正道。

  ■ 你关于索卡尔事件的意义的看法中的后一部分,我可以同意,但我仍不同意你人文与科学的“可靠性比较”——既然这是两种相当不同的东西,当你通过强行的比较而得出科学更可靠的结论时,难道不是已经在比较中采用了科学的“标准”,以直接的实用性作为出发点,缺省配置又在不自觉地起作用了吗?所以,我的看法是,我们还是不必采用比较优劣的办法,而是采取一种“互补”看法来看待科学与人文,这样,也许才真正有利于两者的结合和融通。


  《“索卡尔事件”与科学大战——后现代视野中的科学与人文的冲突》,索卡尔、德里达等著,蔡仲等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定价:22.00元。

 

2003年2月22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