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2003年2月13日《光明日报》

 

哥白尼靠什么革命?
——关于库恩的《哥白尼革命》

江晓原

 

  所谓“革命”,西文原有“循环往复”之意,拉丁文作Revolutionibus──哥白尼那部被称为“革命”的著作《天体运行论》,标题用的就是这个字。这是用来描述自然的。而在古代中国,“革命”的意思是将前一王朝的“天命”革除,使“天命”归于自己,改朝换代,建立自己的新王权。这是用来描述政治的。叶剑英诗中有“景升父子皆豚犬,旋转还凭革命功”之句──旋转者,即revolution也,将旋转与革命相联系,倒是恰与西方的用法相合。
  对于中国学术界来说,谈论“科学革命”的,最著名者则莫过于下面这两个人:库恩T. S. Kuhn和科恩(I. B. Cohen
  
1962年,库恩出版了《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从那以后,尽管对于“科学革命”的定义、描述和论证都言人人殊,但在关于科学发展历史的理论研究方面,“革命说”成为主流,成为时髦。不讲科学革命,则仿佛成为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落伍者。
  在这个潮流中,哥白尼、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等科学伟人的学说和业绩,就成为科学革命理论中最引人注目的个案。理论大家通常先选择某个人物的学说进行深入研究,然后以这些研究作为重要支柱,来构建自己关于科学革命的理论体系。
库恩以《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成名,然而实际上在写此书之前,他做过大量的功课,先出版了《哥白尼革命》;科恩也是先出版了好几本关于牛顿的书,最后的一本就叫《牛顿革命》,然后再写《科学中的革命》——从书名上看,简直就象对库恩亦步亦趋。

  《哥白尼革命——西方思想发展中的行星天文学》,被认为是一部科学思想史的名作,初版于1957年,直到将近半个世纪之后,我们才得以读到它的中译本(吴国盛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这足以表明我们在这方面的落后。当然现在能够读到还是好的。
  依我的一孔之见,这本颇负盛名的著作中,有几乎三分之一的篇幅,即“古代的两球宇宙”和“行星问题”两章,以及后面几章中的一些篇幅,实际上是可有可无的。这些部分被称赞为“准确地详述了许多天文学概念和技术性细节”,被认为“足以单独构成一本天文学入门手册”。作为一个哲学家,能将天文学中的一些基本概念搞到如此清楚,确实是不容易的,是可以向同行夸耀的。但是我认为,如果真正从天文学史角度来考察,则库恩这些部分的成绩也就是
70分左右(百分制),因为他至少忽略了两个极为重要的概念。这些部分,实际上是库恩研究“哥白尼革命”这一课题时所作的前期功课,或者说干脆就是他的读书笔记。它们对本书所起的真正作用,实际上只是让读者承认:库恩是有资格谈论“哥白尼革命”这个问题的。
  所谓的行星天文学,说白了就是要解决一个很简单的课题:给定一个任意时刻
——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将来——要求得知该时刻太阳、月亮或五大行星(古人只知道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对于这一课题,古代巴比伦人、中国人和希腊人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巴比伦人和中国人通过长期观测,归纳出一些周期,以此来预报任意时刻的日月行星位置;而古希腊人则采用几何宇宙模型,通过观测资料(有些就是取自巴比伦人的)来确定该模型的参数,然后让该模型预言任意时刻的日月行星位置。托勒密的地心宇宙模型,就是希腊方法集大成的巅峰之作。和巴比伦人及中国人的方法相比,托勒密的模型更科学,结果也更精确。

  “哥白尼革命”的革命对象,就是这个科学而精确的托勒密宇宙模型。但是革命的理由,却不是精确性的提高——事实上,哥白尼模型所提供的天体位置计算,其精确性并不比托勒密模型的更高,而和稍后出现的第谷(Tycho)地心模型相比,精确性更是大大不如。库恩似乎回避了这方面的事实及其意义,这也是他不得不被扣分的原因之一。其实指出这方面的事实,只会增强而绝不会削弱哥白尼模型的革命意义。
  革命总要有思想资源,既然精确性并无提高,那么当时哥白尼又靠什么来发动他的革命呢?这就要说到库恩在《哥白尼革命》中的功劳了
——他指出,哥白尼革命的思想资源,是哲学上的“新柏拉图主义”。出现在公元三世纪的新柏拉图主义,是带有某种神秘主义色彩的哲学派别,“只承认一个超验的实在”;他们“从一个可变的、易腐败的日常生活世界,立即跳跃到一个纯粹精神的永恒世界里”;而他们对数学的偏好,则经常被追溯到相信“万物皆数”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当时哥白尼、伽利略、开普勒等人,从人文主义那里得到了两个信念:一、相信在自然界发现简单的算术和几何规则的可能性和重要性;二、将太阳视为宇宙中一切活力和力量的来源。库恩谈到新柏拉图主义对科学发展的贡献时说:“也正是其神秘主义,使得新柏拉图主义中包含着给予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以重要的新方向的因素。”
  革命本来就暗含着“造反”的因素,即不讲原来大家都承认的那个道理了,要改讲一种新的道理,而这种新道理是不可能从原来的道理中演绎出来的
——那样的话就不是革命了。科学革命当然不必如政治革命那样动乱流血,但道理是一样的。如果仅仅是精确性的提高,是不足以让人们放弃一种已经相信了千年以上的宇宙图象,而改信一种新的宇宙图象的。所以科学革命需要借助科学以外的思想资源——在我看来,这正是库恩《哥白尼革命》一书最重要的理论贡献。

  

《哥白尼革命——西方思想发展中的行星天文学》,托马斯·库恩著,吴国盛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年第1版,定价20.00元。

 

2003年2月16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