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与人文之间
——《堂吉诃德的长矛》前言

田  松

 

  前几日,北京连降大雪,据说是百年以来的最高纪录。漫天飞雪之中,即使没有处身英雄的时代,也让人生出一点豪情。21世纪了,曾经是非常遥远的将来,已经没有多少想象的余地。
  自从掌握了火,人类与他的野生动物兄弟就分道扬镳了。动物只能让自己去适应环境,而人类则可以制造自己喜欢的小环境,穿衣,筑巢,伐木,建屋,从村落到集镇,从集镇到城市。在科学与技术结合起来之后,人类不可阻挡地成为地球上最有力量的物种,在自然界中已经没有任何天敌。
  对于自然界来说,没有天敌的物种是可怕的,这种可怕的力量来自科学及其技术。
  如何理解科学,如何理解人与科学的关系,如何理解科学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所扮演的角色,毫无疑问,是与人类的生存和未来密切相关的问题。

  本书收录了我近些年来发表的部分随笔、杂文、书评和学术论文,文体虽然不同,但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科学。
    科学是丰富的,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对于科学的理解也在变化之中。爱因斯坦曾这样评价玻尔:“他发表见解时总像一个不断摸索的人,从不像相信自己已占有了真理的人。”我不相信存在绝对正确的知识,也不相信有人可以占有真理,真理只在不断的追索之中存在,在不断的反思之中存在,一旦你宣称占有了她,就已经失去了她。
  苏格拉底说:没有经过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在我上大学之前就曾相信,科学是最高级的知识,是绝对正确的知识体系,学习物理学几乎有一种朝圣的味道。也就是说,我在没有多少科学知识的情况下,对科学就已经有了价值判断。这个判断当然不是出自充分了解之后的思考和比较,而是耳濡目染地获得的,它来自中小学教育,来自大众传媒的话语,来自主流意识形态。这种不思而获的观念是我们的知识增长和思想成长的基础,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知识背景,甚至是我们的常识,刘华杰称之为缺省配置,我称之为语境。实际上,对于很多问题,我们都会在不自知的状态下采用缺省配置。而当我们能够自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反思。
  语境对于人的成长具有一种格式化的力量,以至于我们进行反思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比如,我们常把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相提并论,在这种语境中,改造世界是天经地义的。甚至当我认识到这个词代表着某种我不很认同的观念时,仍然不得不沿用一段时间,直到去年,我才小心翼翼地用“联系世界”来替代它。这种情况在近年来关于科学文化的文章中比较常见。甚至对于科学文化这个词,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普遍认同的理解。与之类似的还有科学精神、科学传播、科学技术乃至科学本身。这使得我们在讨论问题之前常常要进行语词梳理和语境分析。而随着问题的明晰和思考的深入,对于词语的选择和应用也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在这本时间跨度不长的文集中也可以看到。

  根据内容和文体,本书分八个部分。
  第一部分“误解了科学”是科学文化随笔,所讨论的问题“在科学与人文之间”,包括科学的性质、科学与人类生存和未来的关系等;也涉及到一些与科学有关的文化问题。这一部分可以代表我对科学文化问题的一般看法。
  第二部分“爱因斯坦的意义”收入了四篇书评,是对爱因斯坦、费恩曼、博克和纳什传记中表现出来的“科学人生”的点评。前三位很符合我们传统的科学家形象,而第四位则在道德上存在很多缺陷,这是以往的科学读物很少涉及的。
  第三部分“鸡与鸭与李约瑟”收入了我就“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学”这个问题所发表的部分文章。这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分析对象,通过语境分析和词语梳理,可以对科学与技术的关系、科学的意识形态地位等相关问题有深入的认识。
  第四部分“全无敌”是关于“民间科学爱好者”的,这是我发明的一个称谓,指那些与科学共同体不能达成交流却顽强地把自己以特殊方式写作的特殊文本称为科学的人,“全无敌”是他们比较普遍的精神状态。这个群体也是非常好的案例分析对象。
  第五部分“月亮照耀在实在的真理之路上”也是书评。所评论的书籍大多是具有科学文化意义的所谓高级科普著作如《上帝与新物理学》、《确定性的终结》、《黑洞与时空弯曲》、《超越时空》等。在书评之中,我转述了20世纪科学所引发的对实在论和自然观等问题的新认识,从中可以看到,至今仍作为缺省配置的建立在牛顿物理学范式之上的机械论、决定论、还原论的自然观已经遭到了科学自身的消解。
  第六部分“从信赖到理解”收入了关于“科学传播”的几篇文章,有理论研讨,也有案例分析。现代科学传播是以“公众理解科学”为核心理念的,相关的理论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但是发展很快。这种发展的痕迹在不同的文章中同样有所反映。
  第七部分“田老师讲物理”只收了这个系列中的一篇文章。这是我在1990年前后教普通物理时经常使用的一个习题,我希望通过一个具体的物理问题阐释牛顿物理学中蕴含的哲学意义。以这种方式开设一门“文科物理学”或者“作为文化背景的物理学”,是我将要实现的一个宿愿。
  第八部分“从构成到生成”收入了与科学哲学和科学史相关的“学术文本”。作为学术文本,这个部分所讨论的问题与前面有很多交叉,比如关于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学的问题在《科学话语权的争夺与策略》和《从太和殿的建造看经验、技术和科学的关系》中就有了更加深入的讨论。全书最后两篇文章《完整电影神话的实现与终结》和《视听艺术的第三次技术革命》应该属于电影理论,但可以纳入自然辩证法这个大筐,不妨算科学哲学对电影理论的渗透。

  文人常说,写文章如同生孩子;俗语则说,孩子是自己的好。这样看来,自选文集是一个很残酷的事情,类似于苏菲的抉择。
  第一部分收入的《误解了科学》是我1990年代初期的作品,现在看来,有很多让我心虚的句子,比如:“本世纪初,西方人为了反抗现代文明对人性的压抑,有一部分人自我毁灭,成为五六十年代嬉皮士运动的先驱;有一部分人到东方寻找济世良药,许多人修习日本禅、印度瑜伽以及中国的佛道功夫。”以如此确定的口吻陈述一个如此巨大的概括,是我现在绝对不敢写出来的。可以注上我经常讽刺别人的几句话:生怕别人说自己没有学问,只好假装有学问,反而证明了自己没学问。写作此文时,我在北京黄村做大学物理教师,很像是一个民间哲学爱好者,在几乎没有学术朋友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思考着被困扰的问题。这是我第一篇反思科学的文章,我愿意把它看作贫困时期营养匮乏的长子,虽然发育不良,也不愿丢弃。

  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一名曾经的文学青年,我已经习惯于同时使用多个笔名,并让不同的名字具有不同的风格。在我看来,写作不仅仅是自我的表达,也是对自我的审视。因而写作就有某种人格分裂的味道。笔名繁多,大概分裂更加严重。有时为了保证人格之间的协调,不同名字的文章还相互引用。因而,让这些文章归于一人,放在一起,可能会有别扭之处,还请读者原谅。也请读者原谅我没有一一指明文章发表时采用的笔名。
  又由于写文章只能考虑文章的完整。把它们收在一起,就发现某些表述在书中反复出现,有些故事或者名人格言也不断引用,作为一名曾经的文学青年,我对这种重复也感到惭愧,但却无可奈何。
  书名出自书中的一篇文章。对于人类自身的反思很像堂吉诃德,在有些人看来是悲壮的,在有些人看来是滑稽的。同样,当我面对科学话语这样巨大一团的迷雾,也如堂吉诃德面对风车,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不敢说澄清,只能试图穿过。

  语言如刀,切割着观念的世界。文字如桥,沟通着我与非我。望着大雪之中一串串清晰的脚印,想起1980年代的一支老歌。重读以前的文章,就如回顾自己的足迹。

  感谢董光璧先生为本书撰写的序言。董先生是我走进科学史和科学哲学领域的领路人,在我艰难的时候,总是能伸出友谊之手,增添我留下更多脚印的勇气。
  这些文章大多写于我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感谢我的导师刘吉、金吾伦和陈久金三位先生,有机会追随他们,是我此生的幸运。
感谢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他们为本书付出了诸多辛勤的劳动,没有他们再三催促,不知要拖多久才能完成。
  感谢阁下的阅读!

田松
2002年12月31日
北京 稻香园

2003年1月18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