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和改进科学文化
——序田松《堂吉诃德的长矛》

董光璧

 

  科学已经发展成为对人类生活有广泛影响的一种文化。从《堂吉诃德的长矛——穿过科学话语的迷雾》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对于科学文化的理解还远没有达到共识。科学给人的印象似乎是神圣的,而田松博士要把它从神坛上拉下来。与风车战斗过的堂吉诃德长矛,现在要与“科学主义”战斗了。你可能同意他的观点,也可能不同意他的观点,但“科学文化”必定是你关心的问题。
  关于文化的界定可以区分为广义的和狭义的两种,广义的文化是人类学使用的,而狭义的文化是社会学使用的。人类学的文化概念是相对自然说的,包括人类的一切活动及其物质的和精神的创造物,可以区分为技术、制度和观念三大部分。社会学的文化概念相当于人类学文化的观念文化,其内涵包括信仰、理性和价值三种基本观念。科学文化属观念文化,而且是观念文化中的理性类。
  人类是自然演化的偶然产物,文化是人类意识的伟大创造。自然是人类的生存条件,文化是人类的生存方式,人类就生活在自然与文化的夹缝之中。人类既属于自然又属于文化,兼具自然与文化的二重性,其一切善恶可能就根源于这种二重性。作为人类创造物的文化本质上是反自然的,而文化的反自然又必然殃及人类自身,作为文化一部分的科学文化也不能例外。
  文化的反自然表现为文化对人类的异化,人类创造文化原本为生存,而这被人类创造的文化反而发展到威胁人类生存的地步。当代人所关注的种种世界性的社会危机,正是文化对于人类严重异化的表现。文化异化的最严酷的事实是,作为人类生存方式的文化的反自然,在日益加速地破坏人类的生存条件。克服文化异化只能是调整文化系统,使之适合于人类的生存和发展。
  在自然和文化夹缝中挣扎的人类,既不能顺从自然也不能顺从文化,而是不断地运用其智慧协调文化与自然的关系。现实的自然和文化对于人类都是客观的存在,人类协调两者关系的一切努力,只有在认识并遵循其规律的基础上才能奏效。而这是一个人类不断完善其理性的过程,因而需要不断地重建人类理性,并且这种理性重建总是要在现有理性的基础上进行。
  当代人类对文化系统的结构、功能和演化的认识,是进一步认识和调整文化系统的基础。文化系统中三个子系统的功能是不同的, 技术追求的是效率,制度追求的是公正,观念追求的是创新。由这样三个子系统组成的文化系统的演化,经历了技术主导和制度主导两个历史阶段,大体上分别对应于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两个时期,现在正走向观念主导文化系统的新时期。
  在观念主导文化系统的新时期,改进观念子系统成为调整整个文化系统的关键。观念系统中信仰、理性和价值之间的关系需要重建,特别是要解决科学理性与人文价值的不协调。科学与人文关系的实质是真与善的关系,而真与善的关系往往具体化为科学理性与道德理想的关系。人类行为的合理性必须既合规律又合目的,不合规律的目的无从实现,而不合目的规律无益于人类。
  科学与道德关系的调整应该从两方面进行,既寻求价值约束理性的途径也寻求理性约束价值的途径。这需要经过诸多的尝试才能达到,而改进逻辑推理的格式可能是最好的突破口。在科学命题的推理中,除规律陈述集及其他辅助条件外,也要引入价值选择集作为推理前提之一。在道德命题的推理中,除道德准则集及其他辅助条件外,规律陈述集也应作为前提包括在其中。
  田松博士是一位科学人文主义的学者,他对科学文化的思考以人为焦点。他像一切人文主义那样,颂扬人类自身具有的各种能力,强调从人的经验思考自然秩序和人类命运,力图同时探索自然和人类心灵两大世界。这本文集是他对科学文化的理解,同时也体现着他对于改进科学文化的期望。他的理解和期望都具体化在一个个专题中,但其学术基础在这文集的最后部分——学术文本。
  每个人对于科学文化的理解之表达,都不外是以其信仰和价值作出的评断,因而可能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平”。田松认为人们误解了科学,而人们则可能误解他反科学。如何理解科学文化、如何看待科学主义和如何进行科学传播,事关科学事业的健康发展和人类的前途命运。科学历来以宽容为原则,对于科学文化的讨论也应以宽容为怀。
  与我的这篇序言的理性和枯燥相反,田松博士的文字却充满了情感和趣味。不仅他的每篇文字几乎都有故事,而且书中几个主题都是热门话题,包括科学的功过是非、中国古代有没有科学、如何看待业余科学爱好者以及一些名著的评介。我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参与科学文化的讨论,一起促进人类科学事业的正常发展,共同创造人类更美好的生活。

2002年12月17日
北京双榆树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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